眼看年关将至，雄鹰将军迫不及待想要结束这场战争，战场上黄沙四溅，他与孟起冲在最前，做众人心中最挺直的那把枪。孟起眯起眼睛，边塞风沙重，马蹄践踏下的沙土更是四处飞扬，敌军在撤退，他没有看到敌方将领惯骑的那匹血色宝马，追吗?这一瞬间的犹豫，配上满眼的黄沙，让他没有看见身侧飞来的利箭，可是有人看到了。他被将军的战马狠狠撞开，余光看到利箭狠狠扎进将军的手臂。一瞬间孟起大脑空白，转而杀气漫上，他听不到周围马蹄声，听不到敌人崩溃的叫喊，只记得自己机械式的挥刀，数着心跳声收割战场。快点，再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最后一切声音都没有了，时间放佛重新回到那个草垛，邻家哥哥的脸模糊不清，张口想说什么，涌上来的全是鲜血，他身后站着铁血将军，持剑而立，不怒自威。他想去追，可两人瞬间远去了。他茫然勒住缰绳，感受到马儿喷着鼻息不安的原地踱步，看到身边军医一拥而上，听到幸存人喜悦的欢呼。
“怕什么。”雄鹰将军被团团围住，还有闲心晃动另一只手臂和孟起开玩笑。孟起也扯开嘴角，是吧？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劫后余生的喜悦在军队中漫开，孟起甚至想好了接下来他要隐退山林，和小芙阿莲一起度过余生，他坐在简陋的被褥旁边，看着军医忙忙碌碌为将军包扎，雄鹰将军眉目舒展，面色红润的躺在床上，和孟起炫耀起自己矫健的身手，美丽温柔的妻子和刚出生还没来得及见过的孩子。两人都喝了不少酒，雄鹰将军根本不顾军医的劝阻，他大大咧咧举起碗示意孟起继续倒，“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喝一杯怎么了?” 可那只箭上有奇毒。军中条件有限，检测时只用银针，自然没有发现异常。当晚深夜将军发起高烧时已为时太晚，众人束手无策，孟起站在一旁看着他，将军的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神的恩赐。他终于看懂砍下敌方首领头颅时对方令自己发毛的眼神。将军像是烧迷糊了，他费力的撑开眼皮，眼珠转动了一下，轻声呼唤妻子的名字，无人应答，于是又呼唤起来不及见面的幼子乳名。 有谁轻轻抽噎出声，孟起垂下眼睛在一片静默中走上前去，抓住将军滚烫的手。 “恩。”他轻轻回应着。 “阳阳，”将军这下终于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慢慢回握住那只手，“阿爹不打仗了，阿爹带你去玩。”说完闭上双眼，满足的睡过去。一滴泪从他眼角划过，很快消失不见。 没有人动，抓住孟起的那只手还是温热的，军医上前，颤颤巍巍俯下身查看鼻息，半响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放佛碰到了什么开关，孟起猛地冲出去，在众人惊呼声骑上将军的白马，朝着敌营呼啸而去。 再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或者说不想记得。记忆中蒙上一层大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独身一人杀入敌营，他们果然在庆祝，本应死亡的不过是小小的右将，谁知道那年轻的雄鹰将军那么讲义气呢？刚刚上任的小头目搂过跳舞的美人，咧开嘴角朝着家乡的方向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身后传来战马嘶鸣，他骂骂咧咧回头，只看到一道明亮的光，铁器短暂的映出他的面容，然后寒光一闪，血肉飞溅声和美人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便坠入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次战争中原以损失一只雄鹰的代价，换来了游牧民族百年友好的协约。天亮时孟起倒在血泊里看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是一张张或喜或忧的面孔，他们把孟起团团围住，恭贺他为将军。 “您终于醒了”，曾经招他入营的人此刻尖着嗓子恭敬的弯着腰“听闻您只身一人杀入阵中，一刀取了贼人的项上人头，为咱雄鹰将军报了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起身来，“你向他们展示了中原的力量，皇上特封您为平定大将军，接旨吧。” 他站不起身来，浑身使不上力气，可那人还是持着黄色的一卷在原地不动等他反应。最后他猛的一用力，只觉得气血逆流，什么在眼前烟花般散开，他张嘴吐出一口血，就又坠入无边的梦里去了。那里一片虚无，他四处走着，看到了雄鹰将军，对方站得远远，喊他过来喝酒，他笑着走上前去，一瞬间被揪住衣领摔在地上，对方流着血泪，问他自己的家人怎么办。他拼命躲闪，好不容易挣脱开，扭头撞上铁血将军，他比孟起高许多，此刻心脏处开了个大口子，低下头来时哗啦啦掉出一堆粘腻血块，灰蒙蒙的瞳孔盯着孟起，问你那天为什么不出来？孟起大口喘气，把头转向一边，邻家哥哥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血彷佛流尽了，整张脸苍白的像一张纸“孟起，你有没有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再醒来已是深夜，军医守在床前，只说孟起中数毒药性复杂，自己技术有限，还是早日回城找些名医为好。说这话时他别过脸来，眼尾是红色的，孟起摇摇头说无妨，他想回家。 很快就能去陪你们了，目送军医离开，他反而如释重负。最后这段时光他终于可以自私一点了。 似乎是知道他命不久矣，皇上的任命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热闹维持了半天，人就散开了。孟起草草收拾行李，挥别众人，踏上归程。来的时候还是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带路，回的时候羊肠小道上只余一辆马车慢慢前行，孟起的身体迅速衰弱，连骑马都做不到了。 一路昏昏睡睡，再睁开眼看到小芙时孟起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数年时光，对方彻底褪去了幼童的外表，眼睛还是大大圆圆，脸颊的婴儿肥却不见了，大约是奔跑过来的缘故，刘海有些乱了，更显得下巴尖尖，我见犹怜。 对方扑进他的怀里，阿莲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人都是人类的模样，站在村民中也不算显眼，孟起露出久违的笑容，用力收紧怀抱，放心的睡了过去。 “你快要死了。”夜晚他突然醒来，想要咳嗽却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少女，孟起慢慢撑起上半身，听到声音抬头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的阿莲。 “别告诉她。” 阿莲没有说话，抬手附上孟起眉心，他看到自己身体里什么在发光，断断续续，忽明忽暗。“正常人是通体明亮没有阻断的。”阿莲收回手，“我们的眼睛构造比较特殊，小芙”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身边少女还是熟睡的样子，她垂下眼睛“她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 “是吗？”孟起假装没看到被死死拽住的衣角，“我的时间不多了，能走一步是一步吧。” 往后的日子如小河流淌，平静却一刻不曾停歇，谁都不再提起那晚。孟起有时候会和少女去村庄，站在空荡荡的院子往外望，小芙做他的拐杖，两人边走边回忆童年趣事；有时候会坐在树下，自己给小芙讲述战争的情景，小动物为二人摘来野果，换来美人一笑；有时候会靠在阿莲特制的木椅上看两人在光中翩翩起舞，步伐轻盈，过目难忘；后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发低烧，只能躺在床上，意识沉沉浮浮。半睡半醒间，总能看见一双眸子焦急地回望他。 这天傍晚孟起久违的感觉到生命力在体内流淌，他舒展着筋骨，尝试从作塌上站起身来。小芙一直守在身旁，见状惊喜的跑过去抱住他。阿莲生的比小芙早些，见多识广，此刻看着这一对相拥的身影，只觉遍体生寒。 “小芙，”鼻间传来幽幽香气，麻木很久的嗅觉此刻终于恢复，孟起贪婪的将头埋在少女肩上“我要走了。” 怀中少女僵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此刻孟起在她眼中全身都是发光的，熠熠生辉，如同初升的太阳。“你去哪里？我可以陪你吗？”还以为是打仗，小芙愣了一会小声问道。 “去那里。”孟起摇头，抬起手指着天空，“我去做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小芙抬头就能看到我。” 少女闻言终于感到不对，她翠色的眸子倒映着孟起全身的脉络，太亮了，异于常人，就好像即将燃尽的蜡烛，像下一秒就要跃入地平线的太阳。她急急回头寻找阿莲，张开口想要确认什么。 孟起不等她反应，第一次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搂过脑袋收紧臂膀，肩膀处传来湿意，少女不肯抬头，却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住孟起，映在墙上的影子没有一丝缝隙。阿莲默默退开，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两人。 时间的沙漏从来都一视同仁，黑暗很快笼罩孟起的视线，充盈鼻间的香味也消失了，他茫然的收紧双臂，只能模糊的感觉怀中少女不安的挣扎，听她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凉意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心脏，失去意识的瞬间，孟起彷佛看到了金色的光芒从小芙身上漫开，温柔且坚定，像梦里的神明。什么东西温暖的包裹住他，与想象中的黑暗阴冷不同，他最终满足的笑了。 身后烛台猛然倾倒，小芙呆呆在站在原地试图支撑住孟起的全身重量，直到看火光迅速蔓延，桌上宣纸受热，冒出烟来。她终于大梦初醒般挥手，火势瞬间退去，可是纸张已经烧去了一半，剩余的一部分落满了笔墨，字迹不是什么名门大家，却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充满了认真，是孟起留给小芙的一封信。犹豫好久还是没有送出，放在这里等待被发现的一天。她不敢放手，维持着两人相拥的姿势，踮起脚尖去看内容： 那半张纸上写满年少就怀揣在心里不敢公布于世的爱意，写着自己背负累累重担的压抑，写着少年投身报国的抱负，写着自己下辈子再续前缘的痴心妄想。最后几行字迹模糊不清，像是划掉又加上：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希望你忘记我，小芙。你和人类女子不同，以后会有机会看大漠残阳，领略戈壁风光，站在京城望人来人往，体会南方的桃红柳绿，感受北方被雪覆盖后的遍地苍茫。你有无数的机会去改变，无数的时间去遗忘。 我是你生命里一瞬间，你却是我生命里的永恒。 少女再也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哭着倒在地上。金光再次从屋内蔓延，阿莲见状猛的冲过去，却来不及阻止，周围万籁俱寂，一瞬间万物都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