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光如流水，在孟起的人生长河上留下色彩浓厚的一笔。白天大部分时候都有小芙伴在身边，孟起教她人类的知识，给她讲述自己的过去生活，小芙带他去采摘形形色色的野果，领略大自然的神奇。偶尔阿莲加入进来，带两人辨认百草，讲述不同植物的药性，常常是孟起听的认真，小芙听着听着就会睡着，或者分心去追逐蝴蝶。小芙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稳定。有时候阿莲会默许孟起带她下山游玩。少女变化出一头乌发，穿着小裙子，一只手被孟起牢牢牵住，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夜晚依旧是浏览前尘旧梦，孟起断断续续将记忆拼凑完整，他看着自己将母亲葬在父亲墓地旁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枯坐至天明。朝廷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孔，大肆招兵。一个个家庭支离破碎，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断头路，送行的早晨真真显出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景象。孟起看着邻家哥哥站在人群中微微弯腰，向母亲，弟弟妹妹嘱咐着什么。这个家庭已经失去了一家之主，现在第二根顶梁柱也要被抽走了。去年的中秋，他还为孟起和母亲送来了撒着芝麻和糖粒的杂粮面饼，说着明年等两家父亲来了，一定会吃上货真价实的月饼。

此刻他的脸苍白没有血色，却努力凑出微笑安慰哭成泪人的家人们，他看到了孟起，直起身来向他招手“接下来可能要拜托你了。”这么说着，这位喜欢读书性格温柔的大哥哥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孟起的头，彷佛这次远行不过是去不远的小镇上买一本书。可微微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我不怕，书上说战争总会结束的，到那时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是什么?”直到队伍走远再也看不到人影，周围人们哭倒在地上，盂起也没有问出口。

“孟起为什么要和野猪打架呢。”没了家人，孟起留在山里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他像是一夜间长大，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追着蝴蝶野兔跑上一天。他开始跟着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年人学习打猎。山鸡，狍子，运气好时还能打到野猪。一开始会受伤，后来慢慢地熟练起来，可也免不了受伤，小芙不喜欢他身上的血气，却坚持为他包扎，一边摸着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边哭，孟起想摸摸她的脑袋，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许久，还是放下了。

“那边又来消息了，下次我可能也要走了。”

“去哪里?”小芙问完猛的反应过来，蜷在孟起怀里急迫的拾起头“你不要去！留在这里吧，大家都很喜欢你啊。”

孟起闻言舒展了眉头，可很快又轻轻摇首，“必须去的。”像是在给少女解释，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走之前的最后一面孟起把羽毛还给小芙，少女抱住阿莲又气又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为什么不愿意留下?”阿莲则冷静许多，看向孟起的眼神也充满担心。“带走吧，”她递去一颗翠色的莲子，连着少女的羽毛一起，“我们向神明祈愿，愿你平安归来。”

送别的队伍里没有自己等的人，孟起紧了紧身后的弓箭，看着大门紧锁的的屋子发呆。“孟起哥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找大哥哥。”邻家弟弟长大了一点，站在道路旁拽住孟起的衣角“你带我一起去吧，我把哥哥找回来，妈妈姐姐就不会哭了。”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去给你找。“自己蹲下身，轻声向孩童保证着。

两旁的人面孔模糊不清，只有哭声清晰的传到耳边，启程时孟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模糊的立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消失不见了。

“发什么呆呢!”身后人推了他一把，孟起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村庄已落在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亲身经历过战争才更能体会绝望。孟起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怀揣着美梦一路前行的时候；到达战场美梦破碎的时候；他会想什么呢?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神明保佑，多少次枪林弹雨，自己总能死里逃生。后来孟起真的遇到了邻家哥哥，对方在一次排队打饭时叫住了他，短短数月，他的气势就像变了个人，只有在听到家人消息时才隐约在眉目中看出一点过去的影子。他成了百夫长，管理着小小的队伍，“我运气好，长官看我读过几天书，就让我帮忙管理军队。”他拍了拍孟起肩膀，后退两步昂着头看他，“孟起也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比我矮半头呢。”

靠着邻家哥哥的庇护，孟起迅速成长，在一次冲锋中护驾有功，被将军提拔做了兵头。年末的时候，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击鼓庆祝。将军第一次畅饮酒杯，他淸清嗓子，看着将士们大声许诺“我向大家保证，战争会很快结束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家，接下来日子会越过越好!”

孟起被周围人起哄灌了人生第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霸道的侵袭到胃部，最后全身都烧了起来，他感觉周身暖洋洋的，就抱住碗又喝了一口，将军此刻长出了两对手臂，身形也涨大不少，他低声附和着“对，好日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后回忆起来，那是孟起第一次看到铁血将军眼中有泪，可也是最后一次。

开春之后战况并没有像将军所说的那样好转。他们的对手是游牧民族，中原有肥美的土地，温暖宜人的气候，在这里连雪都是温柔的。他们不愿重回寒风刺骨的北方，不愿意重回牛羊饿死大地苍茫的噩梦中，在这种信念下为了取得胜利谁会计较过程呢。在一个清晨，游牧民族的小分队无声无息潜入，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入阵地，孟起还没起床，只听见撕心裂肺的叫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邻家哥哥猛地扑上来拖过他塞进窄小的草垛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听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兵器刺入肉体刀柄轻微的撞击声，人们的哭喊声和厮杀声不绝于耳，后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站了许久，此时全身都麻木了。感觉邻家哥哥突然跪在他面前，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扶，摸到了一手湿热。

“孟起，你所我说”身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嘱托，“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从不后悔去参军。”耳鼓深处什么在跳动，他茫然跪下与邻家哥哥平齐，将头凑到他身边听他讲话。“别怕，战争会结束的，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邻家哥哥好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牵动了身上的哪处伤口，他咳了几声，这下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道:“要是你能回去，告诉阿云别等我了，阿弟阿妹还小，你就骗他们我去过好日子了...“最后几个字太轻，孟起等了许久，再也没有下文。他轻轻抬手帮他合上了眼睛，爬出草垛，看外面尸横遍野，一片狼藉。积尸草木腥，血流成川原丹，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吧？敌方首领倒在地上，将军还站着，只是护心镜已经破碎了，胸口处插着一只精美的长枪，他怒目圆睁，嘴巴还是张开的，只是再也说不出话了。孟起看着副将拖着只剩一只手臂的残躯走上前轻轻抽开将军支撑身体的宝剑，帮着他扶着将军让他躺下，才意识到这一仗他们赢了，也输了。

邻家哥哥最终什么也没有留给孟起，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告别同伴，孟起终于踏上了回村的路程。村口处围满了焦急等待的面孔，孟起不敢看和自己做好约定的邻家弟弟，躲避着阿云期期艾艾的眼神，如果没有战争，这对青梅竹马应该已经喜结连理，可惜现在阴阳相隔，再不得相见。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低下头，想起最后时刻耳边的嘱托“我见到他了，他被将军提拔做了军师，皇帝赏识他，他去宫里做官，不回来了。”

耳边传来惊呼，带着稚嫩的疑惑，“我不信！哥哥说过一定会回来的！”邻家弟弟摇着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自己的母亲拦住了。

“那就好，他还活着，那就好。”名叫阿云的少女停顿了好久，轻轻摇头，看向孟起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那个眼神很多年过去他也不曾忘记。

家，幽山，他终于又回来了。小芙欢呼着扑进他的怀里，阿莲站在一旁，神色感慨万分。现在孟起比两人都高，他轻轻收拢怀抱，深吸一口气，终于有活力重新注入他的身体，他单手抱着小小的少女，跟着阿莲走在蜿蜒的小道上，住在山上休养了一段时间。

入夏时敌方卷土重来，铁血将军战死，副将残疾，不知是谁推举，小小的兵头一跃成为千人之上，被新任命的雄鹰将军封为右膀。来人捧着军书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孟起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许久后上前“末将领命。”

再然后的时间被按了快进，告别哭成一团的小芙，孟起重新踏上征程。雄鹰将军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功法，日日不得松懈。盛夏酷暑，寒冬腊月，他打赢的仗越来越多，回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逐渐有人开始记住他的名字，开始称他为右将军，他习惯了饮酒。与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喝到意识朦胧，总能透着火光看见铁血将军持着缺了口的碗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功名越多，身上背负的也越多，一开始失去同伴心脏处还会传来酸麻的刺痛感，后来就麻木了，只会机械式合上战友的眼睛，整理好仪容，最后干脆只是远远看一眼，然后沉下头来继续前进。

“差不多了。”那天他们刚结束一场厮杀，两人灰头土脸坐在一起互相帮忙包扎。雄鹰将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酒，他揽住孟起的肩膀，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等明年我们收复这块地，战争就要结束了。”说着他打了个酒嗝“到时候回城，我给你介绍漂亮姑娘。”

“我不要。”孟起将他架起来往营地走去。

“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啦？”不等孟起回答，他又自信补充“我就说你小子每次回来伤口都修养的那么好！谁家姑娘那么上心！”

“你喝醉了。”孟起面无表情把他扔到被褥上转头就走，又被他喊住。

“孟起，战争结束后我给你求个官职，你带姑娘来京城吧。”前不久的一封家书，雄鹰将军炫耀了整整三天。他初为人父，年龄也不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总不能耽误人家那么久，就听我的，到时候我给你们安排住处。对！你住我临街吧，热闹！”

孟起没有回答，扭头掀起帐篷走开。小芙和自己根本不是同类，说书人说山林深处多生精怪，其貌似人，与天地同寿，自己光阴有限，能相遇已是最大的幸运，怎还敢求更近一步?

再后来，他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