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面别有洞天,小芙引着孟起绕过一块块姿态各异的石头,露出花岗岩铺设的汀步,尽头连接着一个小小的枣红色的亭子,亭檐飞扬翘起,沐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边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亭子旁是一从绿竹,隐约有流水声传来。绿树掩映,流水潺潺,仿佛仙人遗落的画卷。阿莲正坐在小亭子里,手里抱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陶罐,见两人来了,示意他们坐在亭子中心的木桌旁,一人面前摆了一个碗,将罐子里的东西分给二人。
“我以为你们不需要吃东西。”孟起好奇地端起深色的碗,试图研究它的材质。
“确实,但是偶尔也会有口腹之欲。”阿莲着着小芙瑞起碗来一饮而尽,笑着摇摇头,又给她添了一碗。汤水透明,表面漂浮着青绿色的点缀,孟起能看到里面奶白色的蘑菇,他学着小芙的样子端起来尝了一口,蘑菇嫩滑,汤汁鲜美,明明没有其他的调味料,却让人眼前一亮。终于懂了云南人对菌菇的执着,他几口喝完,阿莲见状默默将陶罐推到他面前,孟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劳动总令人胃口大开,阿莲支着下巴看着孟起大快朵顾,等到后者反应过来,陶罐早已空空,只剩下一个汤底。
“我不喝,没关系。”总感觉阿莲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孟起坐在凉亭里看她收拾好东西,带两人离开。
下午的时光一晃而过,孟起跟着小芙在山林间奔跑,与小动物滚作一团。最后两人骑在好脾气的麋鹿身上,夕阳西下,小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攥住一只鹿角,朝向孟起伸出手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衬得少女像一轮新鲜的太阳。
“来追我!”
小芙眉目弯弯,周身都被镀上一层金光,孟起不敢眨眼,贪婪的看着,把少女和夕阳都满满的装进眼里,印在脑海。他下意识收紧拳头,几乎要不管不顾冲过去把这轮太阳拉入怀中据为已有,可脑海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意识的丝弦摇摇欲断,却始终差了一步。最后他只是笑着点点头,轻拍手下麋鹿的脖子,示意它加快步伐追赶前方跑远的身影。
......
星光漫上夜幕,孟起抱起玩累熟睡的少女,在阿莲的引导下放入盛开的巨大莲花中心,看着花瓣慢慢闭合,没入水里,自己也打算寻个角落和衣而卧,阿莲目送他远去,也隐入莲池消失不见了。
这次的回忆带着血与泪,孟起看着小小的自己跑回家里,在父母的催促声中匆忙扒了几口晚饭,便迫不及待的回到屋里把怀中的羽毛收在小小的盒子里,再郑重的藏好。后面快乐的日子一晃而过,大部分时间他会在农活不忙时悄悄拿出羽毛,跟着它走入山林,停在形形色色的树下,等一会就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不远处朝他招手。偶尔也会偷偷带上母亲留给自己掺了糖的米糕,掰成大小均匀的三份,几人围坐在一起,就能消磨半天时光。大部分时候阿莲不会来,自己喜欢和小芙在山林间漫无目的的疯跑,摘野果,摸河蚌,烤小鱼小虾,追逐野兔,两个人常常等到太阳西斜才匆匆忙忙分开。再后来自己慢慢长大,身体抽条,渐渐比小芙高了一头,村庄里也来了人,带来一份谁都看不懂的精美文书,只说是朝廷征兵,带大家打仗去过好日子。他说的慷慨激昂,许多人放下农具跟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进山去给两人说,小芙也懵懵懂懂说大概是那边生活更好,他们不愿意回来吧,只有阿莲垂下眼睛望着远方默不作声。
村里荒废的农田越来越多,再后来,每家一个名额的要求一出,父亲也不得不与他们告别。出发前的夜晚,孟起透过纸糊的窗户看见母亲坐在桌旁,父亲在一旁为她散下头发,仔仔细细的梳了一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他看着母亲日夜操劳,笑容越来越淡,腰背渐渐被生活压弯,手也染上岁月的痕迹,而自己闲暇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渐渐有了一家之主的样子。村里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老弱妇孺,沉沉死气笼罩在这个村庄上。小芙成了孟起生活里唯一鲜明的色彩,两人相见的次数少了很多,关系却莫名越来越近。
后来终于有同村的人回来了,去时意气风发正值壮年,来时满头华发,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缺了两根手指,一只眼睛也瞎了。大家围在他周围,焦急地打听家人的去处。他嘴唇抖动良久,扔下拐杖瘫在地上哭道说朝廷骗了我们。说着抖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包袱,里面东西叮叮当当散开一地,母亲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只磨得发亮的木梳,她攥着梳子,靠在孟起身上,听那人抽噎着描述硝烟弥漫的战场,到处尸横遍野,满目凄凉,粮草不够,每天都饥肠辘辘,饿到拿野草充饥。他们不知道谁是敌人,也不必费心记住自己的战友,只需要听到号令就机械的往前冲,没有中箭倒下就要不停挥刀,向前冲出一条血路。没有伤药,轻伤自己扛过去,重伤就听天由命。每天都有人死去,活着是唯一的愿望。孟父挥别妻子儿子时还在笑着许诺不久要接她们一起过更好的生活,此刻阴阳相隔,一别生死两茫茫。白头偕老的誓言已成笑话,孟母哭着倒在地上,孟起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天旋地转。再后来自己与母亲披麻戴孝,在村民的帮村下将战死沙场的父亲草草埋葬,说是坟墓,但那小小的衣冠冢下面什么也没有。
不,或许母亲在那天也一并埋葬了,有时候他那么想。得知父亲走后她迅速苍老下去,最终将时间定格在一个秋日的傍晚。那天孟起久违的约了长成少女模样的小芙漫步在山林里,他看着满山连绵的红枫,听着耳边少女轻声细语安慰自己,重新定义了战争与死亡。傍晚他回去,看到母亲坐在门槛上倚着墙一动不动,心里突然有什么潮水般袭来,他放慢脚步轻轻走过去,像是怕吵醒易碎的梦,看着她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把光亮的梳子,永远的睡去了。
……
孟起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痛双眼,生理泪水很快蓄满双眼。后面的事情阿莲已经大致给自己说过了。记忆的碎片此刻块块拼凑完整,喜乐悲欢一一在他眼前展现,每件事都巨大的消耗着他的体力。无力感像潮水般包裹住自己。即使知道现世一切安稳,内心深处也不免传来针扎般的痛感,他仿佛被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家人,与少女也越走越远,最终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这次也一样。”谁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孟起猛的抬起头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他站起身来想要嘶吼发泄,最终只能无力的倒回地上。
“孟起这次比我还能睡。”正午的时候青色小鸟飞过来在他耳旁叽叽喳喳,化成少女后掰着手指数算时间。阿莲看他的目光晦涩不明,“你睡了整整三天,阿莲也不让我叫你。”说这举起手摆出三的姿势,在孟起眼前晃动。
“啊?”这下孟起整个人都清醒了,这里没有信号,自己来时和室友约好定时联系,算上第一天来已经五天了,现在舍友不会已经报警了吧!阿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将背包扔给孟起,指了指不远处一株不起眼的小树,“老方法。”
幸好中午的时候山上也没有什么人,这次地点和上次有些不同,孟起顾不得其它,刚打开手机就是一串不间断的手机提示音,微信界面甚至在一瞬间卡顿起来,一连串小红点整齐排列着,他深吸一口气,先点开了妈妈的头像。
“怎么突然回家了?和舍友闹矛盾了?”
“到家了吗?”
“怎么还不回消息,玩傻了?”
“看到微信回我电话。”
最后一句话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孟起松了口气,点开语音“手机丢了,刚看到。”
接着处理室友群消息,男生想象力比起女生来半点不差,五天时间韩子睿已经从他遭遇不测具体推理到了被卖进深山老林,此刻正说要收拾东西回学校找他。周楚航和戴致薰的反应还算靠谱,两人一人查了他的车票记录一人联系了他的家长,再晚一步就要报警。
孟起抓了抓头发,努力燃烧了半天的脑细胞。磕磕巴巴打字凑出一段谎言:我回家的路上手机丢了,回去找,刚找到,手机没有电一直没看消息,现在人在宾馆,为了庆祝,打算不回家重新买票出去玩。
“这年头小偷真是猖狂,兄弟你是怎么逮到他的?\"韩子睿对孟起的解释深信不疑,还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这边。
另外两个人显然没那么好骗,周楚航甚至直接选择私聊,发车当天的时间和孟起随口一说的当然对不上,对方条理清晰轻松戳破孟起的谎言。此刻都能想象出对方挑眉看自己的样子,孟起支支吾吾半天,只能再三向对方保证自己没有赌博没有被卖整个人十分安全,开学一定给他个满意的解释,才勉强过关。
总算是解决了一大危机,给妈妈回过电话,听着对方在一头碎碎念叨,孟起无端想起梦境里那个枫叶染红的下午。 “虽然暑假就是要好好休息,但是也要注意安全,自己去玩的话别去太偏僻的地方,钱不够就和妈妈说。” “我会的,妈妈也注意身体。” “这孩子,”电话那头静了一会,“我们孟起长大啦,都会关心妈妈了。” “…”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孟起无意识的翻动聊天记录,过滤了大部分无用的信息后,一个粉色头像引起了他的注意。 “孟起同学回家了吗?”下面配了一个可可爱爱的颜文字。没有备注真不是个好习惯,孟起点开朋友圈寻找线索,最近的一条是成绩单,近乎满分的成绩,厉害的女学霸他只认识一个—赵卓玲。 “嗯”刚打上又删除,孟起倒也不想骗她,干脆问道“有什么事吗?” 许久没有回复,他松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袋子里打算回去。信号切断的最后一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微信提示音一闪而过,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