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瑞祥自然是听懂了副市长阮易策的讲话，表态说：“此前，我曾有考虑让何兴旺出任上海分公司的一把手，主要是何艳萍运作使然。我们建工集团会积极落实领导的指示，阮副市长，我们考虑可以让何兴旺当分管安全生产和计划生育工作的副总经理，或者是取代骆红兵……当工会主席，名分上也都过得去，待遇是参加公司高层例会，进领导班子。”
阮易策当即表态肯定说：“我看可以。”
秦瑞祥压低了嗓音说：“有一个情况，我想跟领导个别做个汇报。”
阮易策大意了，没有起身稍微离开一点，适当的与不相关的人拉开一下距离再讲话，但是，阮副市长大意了。
“哦，我听着呢，你请继续。”
秦瑞祥很紧张，觉得副市长本人没有重视，秦瑞祥就没有做汇报的意愿。
“我晚上去领导家去坐坐。”
“晚上吴智刚两口子请客，在座的都去，你也来热闹热闹。”
秦瑞祥再次犹豫了，吴智刚让他失去好感，秦瑞祥犯难了，阮易策又一次犯错。
“来么，一起来么，大家一起来么！”
秦瑞祥莫明的压力，莫明的紧张，很快就要坏事了。
“哦，是小英不准你假吧？可以带小英一起来么！”阮易策开了这么一个小玩笑。
汤峻、韩天保、田怡然配合的一阵笑。
秦瑞祥感觉已经很上头了，但是他仍然很坚定。
“要不就在这说？”
秦瑞祥突然自己都很惊讶的正式汇报了。确定离出事不远了。
“熊书记最近突然心血来潮，他利用市里组织的财务大检查，他要彻查公司二级机构的小金库，因为党务和纪检是他分管的，我实际上被架空了。一个偶然的漏洞，让熊书记不知怎么就盯住了吴智刚，然后，他咬死了不放。我的想法是，吴智刚大概也是得罪了熊书记了。你看熊书记能最终放过了三公司和其它分公司的小金库，但却不会放过吴智刚，这其中的利害，说明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吴智刚再怎么能，他不过是三公司下面的项目经理。我真是很不理解，熊书记他这是为了什么？而且他还声称，要组织人手，深入地查一查吴智刚做项目经理的化工总厂工程的账目。我估计，这吴智刚或许流年不利，或许，他真让熊书记抓住了他的小辫。我的判断是，吴智刚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阮副市长事不关己的温和地说：“我看，你们领导班子得讲团结，得讲大局，而且还要有组织原则，个人服从组织，不能让某些人继续我行我素的。总是喜欢脱离了党委单独行事，这怎么行？我的好同志，凡事要讲组织原则嘛。最主要的，你们领导层得尽快地想法子压下来比较好，不能等他把事情闹大，再自然发酵，再接着扩散。你想，闹大了对你也有非常不利的影响；如果你受到大的批评，对建委也有极其不利的一面。”
秦瑞祥深感忧虑地说：“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可是我阻止不了，他一意孤行啊。大家都知道，熊书记这个人的性格很滑的，你跟他讲正经的，他跟你嘻嘻哈哈，但是我发现，真是他个人已经认准的事，那你拦不住他的。现在，我设想，如果能够劝说熊书记同意内部解决，那就算是烧了高香了。千万不要上升到法律层面，家丑不可外扬嘛！”
阮易策怒不可遏。
“难道，这熊老头子，一定非要闹到惊官动府吗？我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精神方面不够健康？是不是真的疯了？”
秦瑞祥说：“他有雄厚的政治资本嘛，在咱黑龙潭的地面上，他喜欢先声夺人，又政治正确，一般人谁敢碰他呢？”
阮易策气咻咻地说：“我知道，都怪我岳父当年把他抬举成现在这样的，生生地把他抬举成我的对立面了。”
秦瑞祥说：“熊同济坚持说，如果查实了吴智刚兄弟的涉案金额，那就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一个后果，并将成为集团公司的第一案，就是他非得亲手把吴智刚兄弟俩全都送去法办了不可！说，非如是，则无以正法纪！这是熊允奇在公司领导班子会上说的原话。”
阮易策竟然自我暴露的喧嚷，“一定要赶尽杀绝，弄到鱼死网破吗？这就爱莫能助喽！这熊老头子，他真的以为，吴智刚的后面就没有人了吗？吴智刚是他能动得了的吗？真是少见识。怎么这种人总也想不明白，当你不想给别人留退路时，实质等于埋下了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伏笔了，所谓一报还一报嘛。俗话说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你说他这是何必呢，吴智刚不过是穷极思变，想发财嘛，说到底，他不过是捞了点零花钱、辛苦钱、操心费而已，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秦瑞祥说：“公司领导层都有担心，认为上升到法律不好，甚至认为，熊书记此举，真若是落实的话，难免会造成他与吴智刚就此结下仇怨，惹火烧身。”
阮易策转向汤峻说：“汤局长，吴智刚的那两位内弟伍必成、伍必定，好似还在你那里关着的吧？而今之计，汤局能不能高抬贵手，先放他哥俩出来，后续的真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呢！”
汤峻平静的表情，从容的姿态，看不出他有丝毫接受妥协的意思，他也没考虑给阮易策副市长留面子，汤峻就事论事说：“我想给他俩都放了的，但是没有法子呀，他的对家，追得实在太紧了！”
阮易策继续争取说：“你看，到底多大事呀，小孩子剃个辫子，两家邻居都能打起来！这种再平常不过的纠纷，完全可以由他们两家人自己解决，用不着法律介入的，甚至可以不使用拘留手段。我个人倾向于相信，汤局是能够拿得起，放得下的。”
汤局一向沉稳，很有分寸，说：“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我现在放他，他回家还会再打起来，基本上就是明摆着的事。”
阮易策以退为进地说：“是呀，汤局长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啊！这你就不难看出来，咱们和吴智刚之流有很大的不同的。咱们受党教育多年，凡事与人为善，又要讲党性原则，非山野草莽可比，打打杀杀的向来都不是选项。但我知道，这个吴智刚，但凡跟人打架耍横，精气神都来自伍香珍娘家人多势众，一般都离不了伍必成、伍必定两位的参与……吴智刚如今被不怀好意的人给逼到了这一步上，很明显的，他今天正是用人之际，汤局长能不能先放他俩出来，等于暗中助了吴智刚一臂之力。”
汤峻直接回答：“现在还不行，还得再等等看，那边一家，真是一天不停的在闹，不好替他收场……领导，不急这几天吧？”
阮易策突然明白了汤峻的这番操作就是在维护他这位新提拔的副市长领导的，真是用心良苦，也只好就此收手，说：“如此甚好，汤局有汤局的原则，那就不劳费心了。恶人就得恶人磨，自古如此……咱们坐山观虎斗吧。”
小范围的会，去掉了繁文褥节，会开的时间很短，包括闲聊的时间，一小时多一点就结束了。
大家客客气气的各自散去。
汤峻却在上车之前，指了指秦瑞祥的背影，示意给阮易策看。
阮易策也觉察到哪不一样，哪不一样呢，他自己真说不上来，于是热心的凑过去想听听汤峻怎么说。
汤峻见领导过来，就要下车。
“你不要下车，就一句话，刚才怎么个意思？”
“大学讲师，书生气，自己还生气了。”
“生气了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临走，打招呼都是一脸不痛快的苦笑，一点都不自然。”
你不得不承认，到底是干公安的，琢磨起人来，还是有一套的。
阮易策是自己开车驶离天保置业公司的，韩天保有四辆小车，阮副市长需要用车可以随便用。
阮易策在一遍一遍的认真消化汤峻对秦瑞祥的观察，他是接近认同汤峻的观察，感觉秦瑞祥缺乏城府，确实有点书生气。但是，两分钟不到，仔细回味，冷静下来，简直细思极恐。
“坏了、坏了，要出事，我怕是好运到头了。”
事情紧急，他又处理不掉，第一时间想到的只能是求助于内侄。
喂，你很忙吗？
没有。我打算中午去看姑妈。
讲话方便吗？
啊，就我，田怡然。
你离她远点。
我今天犯了一个无法原谅的错误，我认真听了关于熊允奇内部调查化工总厂工程项目的汇报，那么严重，那么敏感的话题，我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听他汇报，都怪我自己，我当时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没有进入秦瑞祥讲话的语境……他怎么专挑这个时候汇报……为什么要今天开这个会？为什么要通知汤峻这些人来？
“来参加会的人都是姑父你自己定的。秦瑞祥是影响建工集团管理层的关键，而汤峻、常罗斯跟吴智刚和吴勇强的特殊关系，他俩最能影响到吴智刚和吴勇强转变过去对何兴旺的敌对态度，不许他们今后在何兴旺身上搞事情。”
今天见鬼了这是，今天哪都不顺。
姑父最担心什么？
我担心汤峻。我今天暴露了。毫无疑问。
吴智刚不倒，汤峻不至于跟副市长过不去。
就是说，如果吴智刚倒了，纪委和公检法找到我了，他汤峻不会替我说话的。
汤峻是局外人，他跟化工总厂工程项目扯不上边，重要的是，他得自保，只能划清界限。
问题是吴智刚怎么可能不倒呢？
吴智刚为什么一定倒呢？
只要熊允奇揪住不放，吴智刚的智商肯定扛不住调查。化工总厂工程项目啊，该死的化工总厂工程项目。
姑父，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反正是够判的。
吴智刚够判的？吴勇强能过关吗？
不是，是都够判的，姓吴的都跑不掉。当然包括李五洋，也包括我本人。
姑父你是收了吴智刚的钱了，还是收了名贵物品？
收了钱。
多少？数额巨大吗？
六百万。
现金吗？
银行卡。
谁的名字？
伍香珍去银行开的卡，用的是伍香珍的名字，卡在我这。
其他人呢，都是什么情况，你是领导，你有失察之责。
秦瑞祥是一百万，吴智刚是未知数，
李五洋厂长什么情况？
李厂长最多，一千万吧，少说有这个数。吴智刚承包的化工总厂工程项目总造价是八千万，李厂长不只这八千万，八千万之外，他经手有两个多亿的设备和从德国引进的生产线。
阮易策一天不到受到两次惊吓。
第一次惊吓，韩素怀疑阮易策在外面有女人，以韩素的为人，她绝对不会是没有根据的瞎猜，所以阮易策得随时恭候老婆的发落。
第二次惊吓，就是熊允奇领导的集团公司纪检监察室已经确定要调查化工总厂工程项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