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秀兰照例起得很早，何兴旺心挂着上海分公司方面的一摊子事，脑细胞兴奋异常，根本不可能多睡，但是他怕吵醒了秀兰，一直睁着眼思考而没有起床，秀兰既然起床了，他也不要再多睡。何兴旺从不操心家里的柴米油盐，秀兰见他比平时起的要早，感觉很意外。

“你咋不多睡一会？公司很忙吗？”

“不忙，允奇书记找我，我需要准备一下……”

何兴旺需要准备行装，他要去上海工作了，秀兰竟然不知道，也没有多想。

“那我早点回来，今天不买早点，今天做饭吃。”

秀兰在区医院当负责西药房的科室主任，平时工作很忙的，夫妻各忙各的，工作方面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何兴旺辞职不当经理有小半年了，秀兰就没有问过，不是她不关心，是秀兰她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家属院那么多邻居、婆妹何艳萍、小弟孟秀章、大儿子何孟都知道何兴旺辞职的事，但是都非常配合的合起伙来瞒着孟秀兰。这实质上反应一个问题，就是大家都非常同情何兴旺的处境，替他感觉委屈……

何兴旺需要先去允奇书记那报到，允奇书记分管党务、纪检、人事和工会工作，找书记报到是正常的组织程序。在允奇书记那报到之后，然后要去秦瑞祥董事长办公室，向一把手当面讨教相关的工作指示，诸如人事、资源、重要的关系户……之后就得认真准备一下行装，择日动身……他考虑再三，他要等调令，他才有勇气跟秀兰如实坦白，他已经被总公司选中派去管理新组建的上海分公司。这都是妹妹何艳萍谋划、运作的结果，是妹妹帮何兴旺挽回了体面。当别人都在拿他当英雄时，他很冷静，他承受的太多，别人不懂。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何兴旺轻松愉快的走进集团总公司大楼，轻松愉快的出现在允奇书记的面前。在允奇书记这位兄长面前，何兴旺表现的还是有些矜持。

“允奇书记早！”

“你早你早，我正等你嘞，咱俩简单聊聊，待会我陪你去见秦总。”

何兴旺以为会聊工作方面的事，但允奇书记更关心……书记有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这是关心到细节了。允奇书记就是一个老顽童，他对何兴旺和妹妹何艳萍都很家常随便，而且他乐在其中，他很享受从何兴旺的父亲那顺延下来的这种亲密的关系，外人不知道，他们两家像一家人一样。

“派去上海工作，回家跟秀兰说了吗？”

“没有。我想……等调令下来吧！”

“也好，等一会见了秦总，听秦总交待那边的一个怎样的工作安排，你工作上有什么考虑和要求都尽管提，领导对你寄予厚望，领导会支持你的。考虑要给你一天时间，你回家跟秀兰安排好，后天我和郭允诺会陪你去一趟上海。感觉留给你准备的时间很短，要不要延后两天？给你再多两天的准假期？”

“领导，我没有问题，没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就是一个兵，部队是什么样，秀兰早就习惯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很好，秀兰没有意见就好！”

秦瑞祥的年龄与允奇书记相比属于晚辈，在秦总之前，熊允奇是建工集团公司董事长和集团公司党委书记，秦瑞祥从建委机关空降接替了熊允奇的董事长一职，如今熊允奇仍然在集团公司党委书记的位置上。

“安排好你去上海工作，这是今天排在第一位的工作，秦总在等你过去，”

何兴旺先行出了允奇书记的办公室，侧身让允奇书记过去，然后跟在领导的身后。何兴旺感觉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很羡慕和兴奋，他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忘了说了，郭允诺也在秦总那等着……”

郭允诺是集团公司首席总工程师，同时又兼任集团总公司经营处处长、技术处处长。一身兼三职，可谓举足轻重。新组建的上海分公司之前即是集团公司经营处下属的上海项目部，郭允诺曾经是直接领导，现在从经营处独立出来，升格为集团公司的分公司。

何兴旺是正团职部队干部转业到地方工作，分配到当时的黑龙潭地区建筑公司任三公司的经理，所以，大家都知道，整个集团公司，也就是允奇书记和秦瑞祥董事长跟何兴旺的行政级别相当。允奇书记是老干部，之前是县一中的校长，属于省重点中学，与县教育局局长平级，是地委副书记韩承续动员熊允奇转行做了建筑公司的领导，所以熊允奇是有行政级别的，秦瑞祥是上级领导机关空降到集团公司的，他是板上钉钉的副处领导。郭允诺是专业人员、企业干部，但郭允诺并不享有行政级别。所以，日常的工作交往中，没有谁好意思不尊重何兴旺。倒是何兴旺资历老，他不好意思不表现得谦虚一些，礼让一些。

刚到秦瑞祥办公室，郭允诺便客气的给允奇书记、给何兴旺让座，秦总一脸喜色，一派祥和。秦瑞祥今年三十六岁，名校毕业，毕业之后留校任教，研究生学历，大学讲师，他是接受了家长的安排，答应了一门亲事，娶了老家的学妹，主要是知根知底，容易相处。秦瑞祥很适合大学老师的生活，如果当初能在可见的年限之内解决他爱人工作调动的问题，他就能安心的在大学工作，比方说，在小孩子上小学之前如愿结束夫妻两地分居……现在是没有那个如果了。近十年来，秦瑞祥的变化很大，他在不断的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从大学讲师辞职下海，到应聘工程设计院的设计师，从设计院调到建委机关工作，然后升职，然后任职建工集团公司董事长。秦瑞祥在建委家属院有一套房，周围环境很好，爱人回娘家都不要出家属院。秦总的岳父跟阮易策门对门邻居，人们都喜欢开玩笑说秦总岳父住的那座楼是领导楼。因为秦总岳父是前任的建委主任，现在退休。而现任的建委主任阮易策就住在阎主任门对门，而且阮主任早在今年年初又得到组织的重用当了市政府的分管城市建设、水利、土地、环境保护的副市长。秦瑞祥兴趣广泛，性格开朗，他跟比他年长八岁的阮易策交流顺畅，沟通到位……

“老何，工作方面的安排，嫂子都知道吗？”

“我还没顾上说，每天各忙各的，我不太习惯回到家里还要谈工作，不知道在座的领导怎么看。”

秦总说，“大家都一样，谁不是各忙各的，我回家也是话很少，小英做饭，我都很少进厨房，我回家情愿看新闻，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郭允诺说，“我回家也是，醋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媳妇说我当惯了甩手掌柜。想想也是，哈哈！”

“派你去上海工作，家里有困难没有？咱们都是有组织的人，集团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所以，老何，你有困难尽管提。”

“谢谢领导关心，家里很好，我也放心，我是当兵的，出门在外嘛，讲究一个随遇而安。”

秦瑞祥满眼都是欣赏，高兴的挑起了大拇哥，口中赞佩不已。“军人气派，令人钦佩，到底是团职干部。允奇书记，看来我们选对人了哈。”

允奇书记高兴了就想抽支烟提提劲，允奇书记啪啪打出去两支烟，自己叼根烟点着，四个人里面有三个烟筒，可怜了秦瑞祥并不抽烟，但他也不能不好意思直接反对。

何兴旺抽着书记的烟，不禁想起半年前因为化工总厂工程项目承包与否与秦总起了冲突，并因此而辞职，允奇书记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阻止他的辞职。现在再想这事，自己感觉很不好意思。眼下谁都不能提当初的不愉快，既往不咎，何兴旺也不能提。一方面是出于礼貌，一方面是出于不忍心。

说起新组建的上海分公司，最受触动最不甘心的就是集团公司的郭允诺。上海的业务，上海的项目部，一直都是郭允诺负责的经营处在负责打理。上海项目部升格为集团公司最重要的分公司，郭允诺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条件，这得佩服何艳萍两口子下手太快，直接从副市长阮易策那得到了特许，生生被她何艳萍两口子先下手为强给截和了，有关要组建上海分公司的设想，外界刚有一点议论，何兴旺就被宣布成了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昨天，晚六点半，大家下班都走了，郭总晚走了那么几分钟，吴智刚唯恐天下不乱，他不怀好意的来找郭总评理，目标直指何兴旺，质疑何兴旺的能力，认为他管理不了上海分公司。郭允诺被吴智刚直愣愣的观点说的也是直愣愣的傻笑，堂堂郭总，允奇书记当年从县一中带来的干部，竟然不知该做何回答。

“郭总，小弟有一事不明，我想找你请教。”

“哦，是小吴啊，秦总下班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我不找秦总，我就是来找郭总。我认为，何兴旺并不适合担任上海分公司的一把手，有人比他更要合适一百倍。”

“你不是集团公司的领导，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选管理人才，不是选秀，谁的人气旺就选谁。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少操这分心吧。”

“郭总，听你这话，你不相信我呀？”

郭允诺心里很是愤怒，一个初出茅庐的吴智刚，郭允诺不需要考虑选边站队，无论出于公心，无论出于私交，或是出于义气和正义感，他内心都极为鄙视吴智刚，郭允诺心里怒骂：“好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吴智刚，你是个神马东西，真以为阮易策就能帮你包打天下？你不看看我是谁，我和熊允奇、何兴旺是什么关系？你吹破大天去，我不理你不就完事了，我又不得罪你，你又奈我何。”

郭允诺不明确表态，吴智刚找不到边界，吴智刚是不死心的，都知道吴智刚的脾气很拧，看来传言不虚。郭允诺不得已说：

“何兴旺的任命是经过党委研究，领导集体的一致公认，最后形成决议的，你以为那么简单吗？你省省吧！请问你是党员吗？怎么这么不讲组织纪律？”

“郭总，你别生气呀，我有急事想跟您汇报。”

“你要谈上海分公司，谈何兴旺，我看算啦……你请回吧！”

“郭总，我认为，你是集团公司最有发展的老总，我愿成为你的心腹……”

有这么不害羞的说法，郭总都不好意思细听，只好装傻，顾左右而言他。

“我很忙的，你负责的项目，还是你自己看着办吧，领导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郭允诺这话不假，他说的所谓的领导，其实不是说集团公司的秦瑞祥董事长，他说的领导是副市长兼建委主任阮易策。秦瑞祥是按照阮易策的意思在最关键的时候挺了吴智刚一把，并且不惜得罪了集团公司乃至黑龙潭市政、经两界最具影响力的熊允奇书记……后来是作为对何艳萍局长的补偿，秦瑞祥答应由何兴旺出任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说起这个补偿，却是非常实在的，为了支持秦瑞祥的工作，何局长在多个项目上都给予秦总的合作方很多的政策照顾……

“郭总，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今天不是项目上的事，我想说上海分公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