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早晨五点四十。

孟秀兰被闹钟吵醒，她每天都在这个点起床，跑步锻炼。

客厅有响动，何兴旺今天起的比老婆早，他在喝水，不用多问，肯定是单位上，或者工程施工方面遇到了问题。

何兴旺穿戴整齐，人很精神，说走就走的架势。

“你不在家吃早饭呀？”

“哦……我随便买点就行。”

“怎么又忙起来了？六点钟就去上班。今天是个大周末，你们经理班的当领导的应该不用上班啊？”

“哪有六点钟上班？我手机短信说要停电，我得去工地看看。工地到处都用电，遇上停电，简直没法弄。”

秀兰在医院工作，偶尔也能遇上停电。医院有两路电，还有自备的发电机。停电对医院的影响很小。

但是，家属院停电就会有影响。

六月的天，骄阳似火，晴天的气温会比较高，有空调的家庭，一般都不再吝惜电费，但是得保证不停电才行。

秀兰在担心，家属院千万别赶上了停电，老爷子老太太的年龄可是受不了停电的煎熬。

“停电多久，时间很长吗？”

“一个月算不算长？”

“啊，不会吧？那日子怎么过？”

“岂止一个月，整四十天嘞！”

“那这日子不好过唉。”

“那该过还得过，早七点停电，晚六点送电。”

“木材厂家属院不会停电吧？咱家这一片不会停电吧？”

秀兰关心着娘家老太太住的家属院。

“东城区东关、老烟厂，到南城墙都有安排停电。”

“没听说那边有你三公司的工程啊？”

“啊？是吗？”何兴旺这才醒悟，自己一大意说漏嘴了。他辞职了，但是一直没有跟家里说，他一直都在瞒着。

“你说的停电的位置，那一片，有你徒弟的工地。”

“对，有管冲的工地。”

在孟秀兰的眼里，何兴旺是建工集团三分公司的经理，她不知道，那是过去，现在只能说何兴旺曾经是三公司的一把手，因为何兴旺现在不是了，何兴旺在六个月前辞职了。

在找到更好的下家之前，他选择不说。他被徒弟管冲请去了，管冲人很好，彼此都很了解，但管冲的两位妻兄弟，大舅哥和二舅哥却很麻烦，心术不正，对何兴旺满是敌意，处处针对，挑事不断，极难相处，所以，管冲的公司并不是一个好的容身之地……

但是，一直瞒着，回家也是很累。

拖延战术，瞒一天是一天吧。

何兴旺有技术专长，经常有朋友和外单位的请他过去帮忙处理技术问题。

何兴旺是土木工程师，同时对各型发电机都很精通。他辞职以后，一直都很忙，秀兰看不出老公有很大的名堂在瞒着她。

秀兰以为，原来是管冲请何兴旺帮忙，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何兴旺现在是在给管冲徒弟打工。

“民族小学停电，管冲请你帮忙吧？”

“管冲提前打过招呼了。”

秀兰认为，管冲肯定得留师傅吃饭。上班时间留不住人，怕影响工作，晚上请吃饭就很正常，两边都方便。

“晚上回家吃饭吗？”

何兴旺想了想，说，“我想应该是回家吃吧。”

何兴旺担心别又露出破绽，不知道哪天心理上能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要是这样下去，一不小心，他在收入上要比秀兰少很多，将来怎么办？还有将来吗？

秀兰感觉自己没有听懂。

何兴旺的手机响了。

管冲来电话了，这是答疑解惑的来了。

“师傅，你在家的吧？”

“对，我停会到工地。”

“你跟嫂子报告一声，晚上不回家吃饭。啊，别忘了，晚上有安排。”

辞职半年了，一直很不适应。

“管冲说，晚上有安排，我晚上不回家吃饭。”

“我想也是，干嘛呢，一大早的给他帮忙，管顿饭哦，应当份的嘛。”

“怎么着，管冲不管饭，你怀疑我徒弟的孝心？”

“那没有。你徒弟多会为人，所以他能成为首富。”

“黑龙潭市，一个地级市的首富。”

民族小学复建工程项目工地。

电工小陈来小学工地上班，意外发现何兴旺经理早来了。

“师傅，等老板的吧？老板早上开会，明天，老板去苏州出差。”

何兴旺早上和老板见面才知道老板要去苏州出差，小陈未卜先知，他怎么能提前知道老板要去苏州？

“谁跟你说老板去苏州？你昨天见老板来了？”

“老板没来，国舅爷来了，俩国舅爷都来了。”

“真不害臊，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国舅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何兴旺知道小陈说的国舅爷是解顺风，管冲媳妇解媚豆的哥哥，领头的是大舅哥解顺风、跟着混的是二舅哥解赚头……

一般而言，公司派解顺风、解赚头来工地，管冲为了避免两位惹事生非的活宝别惹到了师傅，管冲都会提前招呼一声的，这次竟然没有打招呼。

何兴旺凭一段时间的观察，知道这哥俩有想法，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小陈看得出来，领导心里有疑问，说，“何经理，请你过来一下，有样东西，领导你看一下就明白了。”

“什么东西？不会有人给我送礼吧？”

何兴旺没道理不敏感，他必须得敏感，他因为拒收礼物而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样。

“礼物，求你办事的。”

何兴旺跟着小陈到了他的工位，小陈从电脑桌的小柜子里面拿出来两条烟。

“你干嘛要替我收下？”

解顺风为什么送烟呢？

“说吧，什么事？”

“他想请女老板来看发电机。”

女老板，管冲媳妇，解媚豆，在解家排行老六。老七最小，叫解毕头。解毕头是公司董事长，公司实际的掌控人是总经理管冲。解顺风是解家的老大，解赚头是老二，这二位老喜欢别人喊他俩国舅爷。

“然后呢？”

“请你帮他俩说句好话，还有我，也得替他俩说句好话。”

“他们是一家人，需要咱俩外人替他俩说什么好话？是说发电机的好话吧？”

小陈知道，两位国舅爷，这半年都没有给何经理留下好印象，解顺风蛮横不讲理，喜欢当大爷，动不动出口伤人。解赚头表面客气，笑面虎一个，对人从来没有真心，心理头都是算计，解顺风甚至把他当作自己的军师。小陈不想失去何经理的信任，说出了自己的害怕。

“何经理，我不按照他教的说话，我怕自己得滚蛋。”

“那你就准备跟女老板说发电机是好的？”

“他一瞪眼，我的腿就不听使唤，我怕他俩怎么办？”

“他俩想多了，发电机这事他俩办不成，你说的女老板是不会参与的。”

“不会吗？”

“还絮？说过了不会！”

何兴旺意识到结尾的一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他是很能理解小陈的难处。小陈家是河南的，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况且，那俩二货有多强势，慢一慢都敢欺负到何兴旺的头上，小陈在俩二货的眼里又算什么？

何兴旺主动给小陈一支烟，“管总已经来过了，定下了，要买一台新的柴油发电机，150千瓦。”

“老板昨天晚上来的？”

“今天起了个大早，老板安排好走的。”

“这下好了，我的心可以装肚里了。”

何兴旺看得出来，小陈是被解顺风给吓着了。何兴旺一时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毕竟解顺风是公司的股东。何兴旺想不明白，买一台以次充好的发电机卖给自己的公司，这不合情理呀。何兴旺不了解解顺风有多缺钱。解顺风离婚了，但他忘不掉前妻，老想着要跟田怡然复婚，可是田怡然在天保置业公司做经理，拿着高薪，看起来很风光，基本上没有给解顺风留下什么希望。解顺风在夜场泡妞，每天的花销都很大，口袋空空，经常的兜比脸都干净。解顺风在昨天听说，老城区供电系统升级改造，施工期间，需要大范围的停电，又听说民族小学工地急需要买一台柴油发电机，解顺风对Money 的嗅觉很灵敏，这就打上了发电机的主意……

何兴旺在徒弟的公司名声上是项目经理，其实际地位只相当于他们国营建筑公司里面工长的职位和管理权限。他的头衔不过是应付各种检查、接待的，可能会方便一些吧。事实上也是，何兴旺必须发挥自己的技术专长和管理经验，他更多的需要操心的主要是技术。放线、看图纸、各种校准等等，一句话，何兴旺工长很忙。他需要副手，需要一个助理。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管冲说了，管冲非常高兴，绝对支持。

何兴旺当天的工作日志，会有这样的记录，经老板同意，计划今天带小陈跑一趟电料和机械配件市场。

“小陈，你跟我跑一趟吧。你的任务是熟悉市场，认认门，以后你去拿货，照眼下这个样子，工程缺人手，缺技术员，还好，老板对你印象很好，同意一方面培养你学习电工技术，一方面给我做助理……”

得到老板的提拔，小陈并没有表现出有多高兴，何兴旺知道小陈还在担心解顺风、解赚头今天上午随时要来找他麻烦。

“小陈，你不用怕他俩，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就比如发电机的事，你可以说老板有交待，你把这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行了，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解顺风说他是公司的股东，也是老板，他跟你交待事情你也得听。”

“那要看什么事。对公司有利的事，行。否则的话，那就没戏，叫他找别人去。我不能因为怕他，因为想收他两条烟，就随便出卖公司的利益。你把烟退给他。可笑，这怎么可能？”

“领导，你看，好不好把这事推给女老板，她家的事让她自己处理。”

小陈说的很好操作，但是并不符合何兴旺对自己的期许，他要求自己负责任有担当，遇到麻烦往外推，从来就不是他的风格。

“管冲把这事交给我办，我自然要负责的……”

“解顺风是老板的大舅哥，老板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他们根本不讲理，感觉不好办吧？得罪他们，八成要动手干仗的呀。”

何兴旺不屑地轻松一笑说，“小陈，你是担心我顶不住，还是怕我打不过他俩？”

“国舅爷说，他马上到。”

“你怎么知道？”

“他俩昨晚来，送这两条烟，临走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