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敬最后一个礼
“内鬼就在眼皮子底下。”林晚扫了一眼屏幕,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他在替那边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秦川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新的U盘,插进电脑。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在内网加密层上传了一份文件,标题极具诱惑力:《幸存者名单更新版(绝密)》。
而在文件内容的备注栏里,他特意用醒目的红字标注:“编号06:已锁定,目前藏身于市精神病院废弃洗衣房。”
饵撒下去了,就看谁来咬钩。
林晚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真正的操盘手绝不会亲自下场,他们习惯用体制的漏洞,逼迫体制内的人当刀。这份名单,你要怎么递出去?”
“走正规流程。”秦川冷笑,“上报省厅备案,理由是跨部门协作申请。但我会故意卡着时间,延迟提交纸质档。”
与此同时,小周揣着那一脸“闯祸了急需补救”的怂样,抱着一摞无关紧要的文件混进了档案收发室。
在假装手忙脚乱整理柜子的时候,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拾音器被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办公桌底侧。
当晚,监听耳机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陈秘书。那位在陈副局长身边永远温顺如猫的助理。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加密设备连接时的特有电流声。
不到两分钟,数据传输完毕。
“动作太熟练了。”秦川摘下耳机,眼神凛冽,“甚至不需要看键盘。”
两天后,深夜。
市精神病院外围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有人报警称发现可疑车辆在废弃楼附近徘徊,等警方赶到时,现场只留下一地凌乱的烟头和车轮印。
扑空了。
但这恰恰是秦川想要的“扑空”。
他立刻反向追踪这次行动的信息泄露路径。
结合小周刚刚恢复的后台日志权限,赵技的狐狸尾巴彻底藏不住了——他在深夜违规登录内网IP查看了那份《幸存者名单》,而那一刻,他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他就在精神病院外围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秦川没有立刻抓人。
次日凌晨,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人值夜班。
秦川一边擦拭着显微镜镜头,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老赵,你看过那种动物世界吗?有些野兽捕猎,不会立刻咬死猎物,而是先把猎物的腿咬断,让它在那儿叫,引同伴过来。”
赵技正在整理证物袋的手猛地一抖,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有人在用家人的命换活路……”秦川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技惨白的脸,“可你有没有想过,野兽吃饱了,从来不会留活口?”
赵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仓皇地避开秦川的视线,抓起外套逃一般地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赵技推开卧室门,借着月光看到妻子抱着女儿睡得正熟,心里刚松了一口气,视线却触电般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儿多了一张纸条,压在女儿的奶瓶底下。 上面没有威胁的话,只有一行打印字体:“你说过只看一眼。” 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然惊觉,自己这把“刀”,也时刻架在别人的砧板上。 深夜的阳台上,风像刀割一样。 赵技颤抖着手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法医……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女儿……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碰的……”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录音文件在他松手的瞬间自动上传至秦川预设的云端监听系统。 而在音频的最后一秒,除了一声沉闷的叹息,还录下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那是铜铃的声音,仿佛某种来自地狱的回应。 秦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忙音,面无表情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鱼饵已经被吞下,网也收紧了。 现在,该拿出真正能要把人送上断头台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蒙尘已久的保险柜前,输入了一串长达16位的复杂密码。 “咔哒”一声,沉重的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任何金银财宝,只有一份泛黄的档案袋,封口处的火漆印泥依然鲜红如血。 那是他父亲生前签发的,整整十七份异常尸检报告的原件。 秦川的手指停在扫描仪启动键上,没有立刻按下。 保险柜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十七年,泛黄的档案袋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火漆印泥却红得刺眼,像一滴未曾凝固的血。 他取出第一份报告,纸张脆得几乎不敢用力,封面上“秦志远”三个字遒劲有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笔迹——那是少年时代趴在桌边偷看父亲写工作日志时,一笔一划临摹过的字。 可现在,这字,看着竟有些陌生。 三维墨迹分析系统嗡鸣启动,激光束缓缓扫过纸面,屏幕上实时生成出微观笔触图谱。 压力曲线干湿渗透率起笔收锋角度……数据瀑布般刷过,秦川的瞳孔紧缩在其中一组波形上。 不对。 太不对了。 真正的尸检报告,是争分夺秒与死亡对话的记录,每一笔都带着法医的呼吸节奏和心理状态。 父亲写字向来沉稳,尤其是关键结论部分,必先屏息,落笔如刀刻石。 可这份关于李建国的报告,笔锋转折处的压力波动剧烈,像是在颤抖中强行模仿。 更致命的是墨水渗透层。 系统显示,原始文字使用的是特制碳素墨水,深入纤维三层;而后来补录的“全身碳化,无生命体征”八个字,墨迹浮于表层,且颜色偏蓝——根本不是当年单位配发的墨水。 秦川猛地站起身,拨通林晚电话时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查2013年前后省厅下属机构的办公耗材采购记录,重点是防水碳素墨水。” 林晚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好”字。 二十分钟后,她来电,语气沉了下来:“全市司法系统从2001年起统一采购墨锋牌特制碳素墨水,防洇防褪,连续用到2016年改制。你爸那批报告,不该出现蓝黑墨水。” “有人换了内容。”秦川盯着屏幕上的对比图,嗓音沙哑,“不止一份,是九份——全集中在2005到2008年间,涉及七起重大火灾案的死者死因判定。原本写的都是重度烧伤合并吸入性窒息,后来全被改成当场碳化,无法确认生前状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意味着受害者可能在火场中清醒痛苦地死去,后者却直接抹杀了“生还可能性”,为后续掩盖行动铺平道路。 他调出李建国那份报告的高清影像,旧墨被划去的痕迹清晰可见。 “重度烧伤致死”五个字被一条粗黑线覆盖,新字歪斜地压在上面,像某种拙劣的遮羞布。 扫描仪放大局部,墨层交叠处显现出细微裂纹——新墨未干时就被强行按压,留下指纹般的褶皱。 这不是修正,是篡改。 是有人拿着原件,一笔一画地伪造,再重新归档。 秦川的手指缓缓移向键盘,调出AI笔迹比对程序。 他知道,要坐实这一点,必须有参照样本。 小周接到指令时正在啃泡面,听见“人事科废弃资料库”五个字差点呛住:“老老大……那儿早封了!说是霉变严重,进去要审批……” “你现在就去。”秦川的声音没有起伏,“穿防护服,戴口罩,别碰任何活页夹。找2003到2007年的年度签字样本归档册,拍下来传我邮箱。记住,拍完立刻离开,别多看一眼。” 小周咽下最后一口面条,忽然意识到什么:“秦哥……你是怀疑……连签名都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如果是真的,我不会睡不着。” 夜深如墨。 小周猫腰钻进积满灰尘的人事科旧库房,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一排排倒塌的铁皮柜。 霉味混着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在编号D-17的柜子里翻出一本硬壳册子。 封面写着:《市法医中心年度手写签名备案(20032007)》。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就是秦志远的名字,下面贴着三张不同场合的亲笔签名复印件——会议签到报销单据结案报告。 每一笔都带着熟悉的顿挫力道,尤其是“远”字最后一捺,总有一道向上微挑的弧度,像剑出鞘。 小周迅速拍照上传。 十分钟后,秦川的电脑弹出比对结果。 原始签名平均匹配度:94.3 可疑文书签名匹配度:61.1 系统判定:高度疑似非本人书写。 秦川盯着那串数字,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他点开放大图,将两行“秦志远”并列放置。 真假签名乍看相似,细看却处处破绽——假的那个,“志”字中间一横拖得太长,像是刻意放慢速度描摹;“远”字末笔无力下垂,毫无父亲惯有的凌厉收锋。 最可怕的是时间。 这些伪造签名最早出现在2005年——正是父亲升任主检法医的第一年。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林晚打来视频通话时,秦川正盯着屏幕发怔。 她身后是老陈昏黄的客厅,老人戴着老花镜,正翻着一张泛黄的采购单。 “找到了。”老陈声音低哑,“这是当年我亲手登记的入库单。2004年12月,我们科室领了三十瓶墨锋碳素墨水,批号一致,瓶身带防伪码。这种墨水写字后永不褪色,遇水也不晕染。” 他指着单据上的一栏备注:“你看这儿,写着仅限正式文书及尸检报告使用。” 镜头一转,落在桌上另一张纸片上——是从某份补录报告上拓下来的墨迹样本。 “这个蓝黑色,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学生墨水。”老陈摇头,“笔尖磨损也不对。你爸用的是钢尖钢笔,写字有明显凹痕。这上面的划痕平滑,像是圆珠笔或者软头签字笔蹭出来的。” 林晚轻声说:“有人用普通笔,模仿你父亲的字迹,在正式报告上动手脚。而且……胆子很大,敢动火漆封存件。” 他关掉所有窗口,只剩一张照片悬浮在桌面中央——父亲年轻时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的照片,眼神坚定,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那个说“尸体不会说谎”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残破的笔记本,封面焦了一角,是当年从福利院废墟里抢出来的唯一遗物。 手指翻过一页页潦草笔记,突然停住。 某页角落,一行字迹突兀地闯入视线: “他们要我签字,我不签,孩子就得死。” 字迹狂乱,墨水洇开,仿佛书写者正在剧烈颤抖。 而在下方,还有一行几乎被反复擦刮过的小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川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指尖冰凉,呼吸几乎停滞。 那行红字像烧红的铁烙进瞳孔——“你爸忍了八年,你为何不能?”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燃起一片荒原烈火。 父亲的笔记在他掌心压出褶皱,那句“可签了,我也救不了他们”如钝刀割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