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铃响三声
话未说完,吴四平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让我活下来吗?”
三人同时静默。
炉火噼啪炸响,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
他缓缓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疤痕——形状奇特,宛如一枚嵌入皮肉的钥匙孔。
“他们在找一把钥匙。”他说,“以为我体内植入了记忆芯片,能打开某个金库的保险系统。可他们错了。”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真正的密码,从来不是数据,是记忆。是我亲眼看见的一切。”
就在这时——
一声轻响,来自屋外林间,像是枯枝断裂,又像靴子踩进泥水。
秦川瞬间抬头,目光如鹰掠窗。
电光一闪,刹那照亮林梢——一道红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框中央,如同死神盖下的印章。
激光瞄准!
“走!”他低喝一声,抓起背包猛然扑向后墙,“后窗撤离!”
三人迅速翻出,落地无声。
穿堂风卷过空屋,铜铃悬于梁下,轻轻一晃——
一声轻响,悠悠荡荡,仿佛回应十年前那个未曾终结的夜晚。
而在前方迷蒙雨幕中,一座横跨荒溪的老石桥静静矗立,桥洞阴影深处,一团黑影蜷缩在碎纸板之间,手中炭笔不停划动,一遍,又一遍。
纸上,是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把手上,缠着一只青铜小铃。
暴雨如注,老石桥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桥洞下积水成洼,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秦川的脚步在碎纸板前停住,目光落在那张被炭笔反复涂抹的纸面上——一扇厚重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只青铜小铃,锈迹斑驳,却与他袖中那枚几乎如出一辙。
“我不是疯子!我是第五个!他们杀了医生,下一个就是我!”流浪汉猛然抬头,嘶吼声撕裂雨幕,眼中布满血丝,像是被噩梦追了整整二十年。
小周本能后退半步,却被秦川抬手拦下。
秦川蹲下身,动作沉稳得不像在面对一个疯癫的流浪汉,而是在接近一份即将开口的证词。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对方破烂衣袖,腕部一道横向烫痕赫然入目——边缘焦黑组织挛缩,是高温蒸汽瞬间灼烧所致。
他眉心微跳:位置形状深度,与锅炉房蒸汽阀手柄的高度完全吻合。
这不是普通烧伤,是特定场景下的职业性损伤。
“你说的医生……是不是姓刘?社区卫生站的?”秦川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
流浪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往后缩,背脊撞上湿冷石壁,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他还给我开过药……安神的……说是别总做噩梦……”
秦川眼神一凛。
刘医生,清河福利院附属诊所唯一登记在册的驻点医师,火灾次日因“突发心梗”猝死家中,尸检报告早已遗失。
可现在,这个蜷缩在桥洞下的流浪汉,不仅记得他,还曾接受过他的治疗——甚至,可能是最后一名接触他的人。
他缓缓递出保温杯:“喝点热水。”
阿强迟疑片刻,颤抖着接过,指尖冰凉。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就在那一瞬,秦川注意到他后颈有一圈极淡的金属压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种项圈类装置留下的印记。
记忆闪回父亲笔记中的片段:“05号,编号植入失败,体表反应强烈,改用外部标记。”
05号……还活着?
回到市区临时安置点已是凌晨三点。
这是一处废弃疾控中心改建的应急调查组据点,走廊灯光惨白,监控探头林立。
秦川将阿强安排在隔离观察室,命小周守在外间,严禁无关人员进入。
夜深人静时,他戴上手套,轻轻掀开阿强背部衣物。
昏黄台灯下,一道陈旧性缝合疤痕横亘于双肩胛骨之间,长约八厘米,呈典型“八字缝合”技法——针距均匀,收口紧凑,抗张力极强,专用于大面积皮肤缺损闭合。
这种技术效率高愈合快,但对操作者要求极高,一般只出现在重大创伤急救现场。
秦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手法。
父亲生前最常用的就是这种缝合方式,曾在教学视频里反复强调:“救命的针法,不讲美观,只求结实。”
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父亲那本泛黄的工作日志中,曾有一行潦草记录:“05号深度烫伤,自主呼吸尚存,送至化工厂点位继续观察。”
送走……而非死亡。
原来所谓的“清河福利院火灾十三名儿童全部遇难”,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身份抹除。
孩子们没有死,只是被转移被标记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沦为某种实验的延续品。
阿强不是幸存者。
他是活体证据。
秦川站在窗边,望着城市尽头那片漆黑如墨的工业区,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无形名单——李妹吴四平阿强……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人生。
而那个写下“第七个还没死,但快了”的神秘人,正在按序清除他们。
这是清理现场。
与此同时,省厅指挥室内,林晚正盯着屏幕上不断跳转的数据流。
她调取了全市近三年非正常死亡的流浪汉档案,筛选出六例具有相似烫伤特征的案例:左臂外侧右腿前侧背部中央——这些伤痕的位置高度一致,绝非随机形成。
她迅速建模,绘制出“热损伤分布图”,并将数据叠加到火灾当晚的建筑结构热力模拟图上。
所有伤痕分布,恰好对应火灾发生时人群面向火源跪地求生的姿态。
也就是说,这些人当年都在同一空间同一时间以相同姿势经历了那场大火。
他们是被刻意挑选出来的。
“这不是意外烧伤。”林晚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屏幕,“是站位标记。他们在按某种顺序被清除。”
她将分析报告加密发送给秦川,附言只有短短一句:
“编号系统仍在运行,下一个目标可能已在锁定中。”
信息发出后,她忽然顿住。
视线落在某份档案的照片上——死者右手掌心有一道细小切口,似为旧伤,边缘整齐,像是手术遗留。
而更下方的备注写着:“身份不明,由周护士代为签署火化同意书。”
周护士?
林晚眉头微蹙,迅速检索这个名字。
全市卫健系统并无登记,仅在清河福利院附属诊所的历史名录中出现过一次:周慧兰,执业年限19892003,职称:护师。
也就是火灾发生的那一年。
她将名字记下,正欲深入调查,手机震动,是秦川来电。
“阿强背上有一道八字缝合疤。”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和我爸的手法一模一样。”
林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就说明,还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藏在暗处。只要他们身上有伤,就有线索。”
电话挂断,房间重归寂静。
而在楼下停车场,小周独自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张从阿强随身杂物中翻出的老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找周姐。
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像泪痕。
他知道不该擅自行动,可有些真相,等不起。暴雨未歇,夜色如铁。
小周坐在疾控中心外的破旧电动车上,手指在手机屏幕前悬了许久,终于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用“Z”开头标记的陌生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这通电话不该由他打,可秦川正盯着尸检台,林晚在省厅走不出档案迷宫,而阿强口中那句“找周姐”,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喂?”电话接通,苍老女声透着警惕。
“周护士您好,我是……市医保中心的实习生。”小周声音发紧,但强迫自己镇定,“有位逝者家属补交材料,提到您曾任职清河福利院附属诊所,想核实一段工作履历,用于亡母的医保报销补录。”
对方沉默数秒。
“这种事该走公文流程,不是随便打电话就能查的。”语气冷硬,几乎要挂断。
小周一咬牙,脱口而出:“涉及2013年清河福利院事故补偿鉴定,编号QH-07-B类伤残认定……您是当时现场医护签字人之一。”
话音落下,听筒那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带着岁月碾过的沙哑:“……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听雨轩茶馆,靠后院那一桌。”
电话挂了。
小周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踩进了不该碰的禁区。
可当他在阿强破烂背包里翻出那张泛黄照片时,就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照片上三个孩子站在福利院门前,其中一人脖颈处隐约可见金属项圈,背面三个字笔迹颤抖:找周姐。
第二日午后,阴云密布。
小周提前一小时抵达茶馆,在角落落座,点了一壶铁观音。
他穿得像个普通办事员,包里却藏着录音笔和一张偷拍的阿强近照。
三点整,门口风铃轻响,一位灰衣女人缓步进来,五十上下,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坐下,没碰茶。
“你不是医保的人。”她盯着小周,“你是调查组的。”
小周心跳漏了一拍,却故作镇定:“我只是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掐进掌心。
“我早就不该活着开口……可每到雨天,我就听见他们在哭。”她闭上眼,嗓音破碎,“七份重伤报告……全被改过。真正重度烧伤的三个孩子,登记成了轻伤;两个只蹭了点火苗的,反而列为当场死亡。陈主任说……这是平衡舆论,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失职。”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塑料袋裹严的小册子,手抄的名单,纸页发脆泛黄。
“这是我偷偷记下的。”她声音几近耳语,“05号……已处置。”
小周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秦川正站在临时解剖室深处,无影灯惨白地照在那具新上报的无名流浪汉遗体上。
死者背部有一道陈旧缝合疤,位置与阿强惊人相似。
他执刀如执笔,一层层分离皮下组织,在脂肪层中提取出几粒肉眼难辨的微粒。
质谱仪结果跳出瞬间,他眸光骤冷。
工业级硅胶微粒,成分匹配化工厂老旧管道密封垫材质。
“他们不是死于火灾。”他站在显微镜前,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是后来一个个被找到被处理的。伤口暴露,身份识别太容易……所以必须灭口。”
手机忽然震动。
一条匿名彩信弹出。
画面中,正是昨夜桥洞下的阿强,蜷缩在纸板堆里,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拍摄时间显示:今晚21:14。
附言只有五个字:
第六个,今晚关门。
秦川猛地抬头,抓起外套冲进寒风之中。
雨丝割面,城市在黑暗中喘息。
他疾步奔向老石桥方向,脚步沉重如擂鼓。
而在工业区边缘一座废弃仓库内,墙角炭条滑落半截,地上泥泞残留一道长长的拖痕,半枚湿鞋印印在水泥地上,指向幽深黑暗。
墙上,用焦黑炭条潦草写着一行字——
别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