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尸体比前任还难搞
暴雨如注,砸在殡仪馆铁皮屋顶上像敲着一面破鼓。
解剖室的灯惨白得刺眼,照得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光,一具赤裸的年轻尸体平躺着,胸腔被整齐剖开,内脏暴露在外,血水顺着台沿滴进下水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秦川站在尸台前,手套沾着暗红血渍,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个子高,肩宽背直,防护服裹在身上像套了层塑料壳,可那股子冷硬劲儿却压都压不住。
护目镜后的眼睛锐利得能刮骨剔肉,正盯着手中镊子夹起的一小片肺组织。
“尸斑呈暗紫色,分布于背部未受压区,角膜中度浑浊。”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哑,“死亡时间至少十二小时以上。胃内容物没查出氰化物分解产物,更别提苦杏仁味残留——这他妈算哪门子自杀?”
站在旁边的实习生小周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地上。
“秦老师,市局通报早就发了,媒体也播了新闻,说是高材生压力大,留下遗书喝药走的……家属都签字同意火化了。”
秦川冷笑一声,把那片肺组织放进取样盒,动作干脆利落。
“新闻管放屁,我只看器官。”
他转身走到显微镜前,快速装好切片,俯身去看。
视野里,细胞结构异常清晰——神经节周围有轻微水肿迹象,毛细血管充血却不破裂,典型的外源性神经毒素反应。
他心头一沉,立刻调出快速检测仪界面,输入编号,等待结果。
几秒后,屏幕跳出三个字母:TTX。
河豚毒素。
微量,远低于口服致死量,但若通过静脉注射,足以引发急性呼吸肌麻痹,几分钟内窒息。
症状与吸入性中毒极其相似,非专业人员根本无法分辨。
秦川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氰化物是假的。”他声音不大,却像刀劈进冰层,“有人用TTX杀人,再往嘴里灌毒药伪造现场!这不是自杀,是谋杀!”
小周脸色刷地白了:“可……可遗书是真的,门窗反锁,指纹都在,初检法医也签了字……你要推翻,等于打陈局的脸,打整个刑侦队的脸啊!”
秦川没理他,目光落在尸体右手——指甲边缘有细微刮擦伤,指腹还有轻微淤青,像是挣扎时抓挠过什么坚硬表面。
他翻动尸体肩胛部,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缝合疤痕赫然出现在右背部,位置偏斜,走向诡异,不像是正规心脏手术切口。
“家属说他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秦川问。
“嗯,说是先天性心脏病,七八岁做的。”小周翻着资料确认。
秦川眯起眼,用镊子比对疤痕走向:“常规开胸是正中劈骨,这是侧入式,偏离标准三厘米以上……谁敢这么下刀?这不是治病,是练手。”
他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陈局。
秦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挂断。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解剖室一角堆积的物证袋——里面是一封打印体遗书,写着“我吞了氰化钾,别查了,对不起妈妈”。
秦川摘下手套,慢慢卷下防护服袖子,指尖沾着血也没擦。
他走到报告打印机前,纸张缓缓吐出,黑白文字列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行结论赫然是:“符合氰化物中毒导致的急性呼吸衰竭,属自杀。”
他拿起红章,顿了片刻,眼神沉得像深井。
然后,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章压住“自杀”二字,旁边一行手写修正清晰有力:
结论修正:非自然死亡,疑为他杀。
打印纸被他折好塞进文件夹,转身朝门外走去。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小周抱着检测报告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叫住他。
秦川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这一章才刚刚开始。
秦川走出解剖室时,风已停了,但空气仍沉得压人。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低低的啜泣声——告别厅还没清场。
他没换衣服,沾血的防护服依旧裹在身上,鞋底踩过水磨石地面,留下几道淡红拖痕。
文件夹夹在腋下,盖过红章的报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肋骨。
小周追出来,在门口迟疑地喊:“秦老师!您真要去见家属?陈局刚打来三个电话……”
秦川脚步未停。
“你去联系刑警队,申请重立案。”他头也不回,“证据链我半小时内补全发过去。”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
告别厅里,王姨跪在遗像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干净,穿着白衬衫站在校园银杏树下,像是随时会转身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花圈围了半圈,挽联上写着“天妒英才”,可没人知道这“才”是怎么走的。
秦川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直到王姨猛地回头,目光撞上那个一身血污、神情冷峻的男人,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上来死死攥住他袖口,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你是法医?你说!你说实话!我儿子不会自杀!他昨天还给我看了机票,三亚的,说带我去过生日……他连行李箱都收拾好了!怎么会突然想不开?!”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
秦川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粗糙、冻裂、指节变形,是常年洗衣做饭的手。
也是这双手,曾把孩子从产床上抱起,一勺奶一口饭养到二十岁。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放心,我会让他说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震动。
他抽出被攥紧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秦川瞳孔微缩,指尖顿在屏幕上。
窗外一道残雷滚过,电光掠过他冷硬的侧脸,映出护目镜残留的水汽和眼底那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不动声色地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下。
次日上午九点,市局案情通报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坐满了人,烟味、咖啡味混杂在一起,气氛凝滞如铅。
投影幕布上赫然显示着“‘7·16高材生自杀案’结案通报”几个大字,台下记者媒体早已散播出去——一场悲剧落幕,社会情绪平稳。
然后秦川推门进来。
一身黑衣,手里拎着档案袋,步伐稳健,像一把出鞘的刀。
陈局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如墨。看见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秦川!谁让你参会的?这不是尸检复核会!” “是我自己来的。”秦川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插上U盘,手指在键盘敲下回车。 哗—— 画面突变。 高清尸检图像铺满整块幕布:肺组织切片、神经水肿标注图、TTX检测曲线、指甲刮擦伤放大对比图……还有那一纸被红章覆盖的修正报告。 全场哗然。 “死者死亡时间超过十二小时,胃内无氰化物代谢产物,口腔残留毒液为事后灌注。”秦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肺部无气体交换痕迹,呼吸肌呈急性麻痹状态——一个死人,是不会吸气的。这叫中毒?这叫谋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局脸上。 “你们封锁现场、发布通报、安抚家属、安排火化,一条龙走得漂亮。可你们忘了问一个人的意见。” “谁?” “尸体。” 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角落里,刑警队长张猛冷笑出声:“你一个法医还想破案?查案是我们的事,你负责签字就行。” 秦川缓缓转身,看向他,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划开皮肉。 “我不破案。”他一字一顿,“我只听尸体说话——它说,你们查错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