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鄂省荆市松河县八宝乡红光村。
红光村地处江汉平原,人口稠密,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7月10日,天气晴朗。
三伏天,一年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双抢时间到了。
早上五点,天还未亮,家家户户的厨房已经冒起了炊烟。
陈志安在迷迷糊糊中醒来,习惯性的伸手往床头摸,摸了个寂寞。
无奈的笑笑,多年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的。陈志安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原本出生于90年,生于农村,却长于城市,对农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没想到一觉醒来,面对的却是这1990年的农村。
“安子,早饭做好了,你快来吃了!”
卧室无门,一个瘦小的黑影走了进来,啪啦一声,拉开了电灯。
一间面积十平方米左右的狭小房间,在陈志安眼里清晰起来,墙面是土砖,残留的白色印迹,说明这间屋子曾经也是刷过白墙的。
屋里一张用砖块搭起两头,放上一块门板做成的床,一套老式衣柜,年代久远已经用出了包浆,两把椅子。唯一能让人感觉到现代科技痕迹的,就是屋顶那只十瓦的白炽灯,去年刚刚通的电。
知道今天时间紧,陈志安也不敢磨蹭,起身穿上拖着。
“娘,您放着,让我来!”
喊他吃饭的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瞎眼老太太,又黑又瘦,脸上的皮肤松弛,耷拉的眼皮,看起来倒像是六七十,不熟悉的人没准被她这副面相吓一跳。
老太太俯下身子要帮他收拾床铺,陈志安心里觉得温暖,手上连忙拦住。
大夏天的,床上也没甚东西,一张棉被,上面垫了张竹席,一只枕头,将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
出了卧室,就是堂屋,打开堂屋的后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右手边两间小屋子,一间厨房,一间放柴火,左手边是两间猪圈,一间牛棚。
厨房门口有两口大水缸,一口人用,一口牲口用。
在人用的那口水缸里舀了些水,陈志安就蹲在厨房门口洗漱起来。
期间,老太太也没歇着,来到牛棚门口,将一捆捆早已准备好的草往里扔。
“嗷嗷……”
牛有的吃,猪没有,如此不公平的待遇自然惹得猪不满了,纷纷扯着嗓子鬼嚎,那声音真是吵得人心神不宁。
“吵你mgb!”
老太太脏话张口就来,摸到只铁锹,狠狠的就抽了过去,刚刚还叫得正欢的家伙立马老实了,平时肯定没少挨打。
陈志安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刚才老太太发飙,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些畏惧,从这具身体里继承的记忆里得知,他小时候也没少挨打。
厨房很是低矮,门框也是,如今这一米八的身板经过要微微低头才行。
灶台上,满满一大碗饭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碗咸菜,加上个金黄色的煎鸡蛋泛着油光,陈志安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丢人的很,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居然会对着一鸡蛋咽口水,说来都是泪啊,重生大半个月了,就见了这一次荤腥。
厨房没桌椅,平时吃饭都在堂屋吃的,陈家人少,也没那么讲究,陈志安也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吃了。
夏天天亮得早,远处的天边已经泛着丝光亮,该死的晴天,陈志安心里狠狠咒骂道,在太阳底下干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太太喂完牛,拖出一只大木盆,放进去一些红薯藤,树叶子之类的,左右手各持一把刀,很有节奏的剁了起来。
陈志安这时候没说什么放着让我来干之类的,老太太虽然从小就瞎,但是生活基本能自理,简单的家务活也能干,正是农忙时节,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娘,我去了啊!”
“嗯!”
头也没抬的应了声,惜字如金,陈志安也已经习惯老太太这性子。
“哞~”
打开牛棚,一头黝黑的大水牛正埋头吃草,抬头叫了声,一只长了两只大角的牛头在陈志安身上蹭了蹭。
“今天要辛苦你了!”
陈志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黄豆放在手心,有些心疼的说道,这头母牛今年三岁,算是他从小带大的,怀第一胎已经四五个月了。
母牛怀孕期间抵抗力下降,最好是别干活,可他家如今这个条件也没办法了。
“哞!”
似乎在回应主人的话,母牛温顺的应了一声,伸出长长的舌头将一把黄豆一扫而空。
重生到这具身体,这个家庭,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倒霉。原本的他年过三十,一事无成,没老婆,没房没车,还在工厂里混日子。
而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八岁,一米八的身板,浑身上下结实精瘦,比他原本那浑身肥膘的身体好了。
前世的陈志安父母健在,只是离婚后各自成立了家庭,都不怎么搭理他了。如今,虽说只剩了个瞎眼老娘,可总能让他感受到些母爱的温暖。
胡思乱想间,陈志安手上的活儿可没停,将牛从屋后牵出来,装好板车,板车上装着些工具。
“起~”
母牛很温顺,也很通人性,陈志安吆喝一声,轻轻用鞭子拍拍它的屁股,它就拉着板车往前进了。
“安子,下田啊!”
“对啊!”
“今年的年成还行哦,谷子长得相当好。”
一路上,碰到的人都是一副打扮,长袖长裤,头顶草帽,互相打着招呼,聊得都是田里的收获。忙忙碌碌的半年,等得不就是收获的季节么,虽然辛苦,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带些笑的。
“安子,忙不过来就打声招呼啊!”
“谢谢,谢谢!”
不管是否真心,陈志安都笑呵呵的道谢,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前世混了三十年,不露形色还是能做到的。
同村同组,陈志安家什么情况都知道,老爹年初生了急病走了,如今家里就剩他跟一瞎眼老太太,平时还好,这种双抢时节只怕忙不过来。
陈姓在红光村是大姓,陈志安家里就他颗独苗,可亲戚众多,叔伯兄弟不少。
亲戚再多有什么用?他们家遭了难,愿意帮把手的又有几个?年初老爹突然去世,连口棺材都没准备,当时家里刚刚买了化肥农药一点剩余都没有。
一向倔强的老太太挨家亲戚的借,最后村里外姓人借钱的反而比陈姓的多,一块两块的,陈志安有本账本记得清楚,上面姓陈的可没几个。
……
红光村是个大村,四百多户,两千余口,人均土地大约一亩左右。
陈志安家虽然只剩了俩人,地可不少,当初分地时,老爹还在,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总共分了两亩旱田,三亩水田。
赶着牛车,首先经过的是旱田,种的多是棉花,陈志安在田里穿行了一番,眉头紧皱,如今正是棉花的蕾期,叶子上能看见虫眼。
这水田里的活儿还没忙完,旱田里又来活了,农药打得不及时,影响收成的。
陈志安不自觉的就加快了脚步,赶到了水田。
今年的年成真的不错,风调雨顺的,到了收割时节也是晴空万里,金灿灿的谷粒将秸秆压得弯弯的,在朝阳下显得闪闪发光。
陈志安可没什么欣赏美景的心情,先将牛解开,板车停好。
“去,吃草去!”
不用栓,陈志安就将牛放出去吃草了,反正养了三年了,没见它乱跑过。
“开干吧!”
多日的暴晒已经将地里的泥土晒得干裂,隔着解放鞋都能感觉到硌脚。
割稻子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而且极为考验腰力,控制不好角度,力度,容易割到自己的腿,腰力不好的割不了多久就得起来歇会。
幸好原主打小就开始干活,陈志安毫无生涩感,戴好草帽,扎好裤腿,埋头猛干。
割倒以后,放成一堆一堆的,然后扎成捆。 认真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陈志安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就算太阳升起,气温陡然升高,汗珠开始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也只是用袖子擦擦。 “安子,歇会咯,你不累啊!” 旁边的地里有人在喊他,陈志安瞥了一眼,没搭理。那是大伯家里的地,跟他这边相比,那真是热闹非凡。 大伯加上儿子儿媳们五六号人,坐在田垄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草帽扇风,喝着凉茶说笑,一边说几个年轻的还往陈志安这边比划。 人家可以休息,他不能。 “唉!” 身体再好,也会有累的时候,腰酸疼酸疼的,陈志安也只是直起身子活动活动,舒服些了接着干活。 不能看还剩下多少,要看自己收割过的,这样才会更有动力。 正午12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到了。 家里劳动力多的可以回去吃午饭,睡会午觉,避过这段最热的时候,家里劳动力少的就不敢回去了。 “安子,过来歇会哦,饭来啦!” “唉,您帮我放板车上。” 午饭到了,托隔壁刘建设的婆娘王芳带来的。 王芳四十出头,长得又粗又壮,跟她这名字完全不搭,可她这副身板在如今的农村才是好婆娘,能生养,干活又有力。 “娘俩都犟!” 王芳叹了声气,有些心疼的看了眼被晒得满脸通红的陈志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