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没一会，一辆中巴车就在尘烟里过来了，售票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特别热情的给他买了张票，在夹包里给他找钱。 在没有实行自动投币的今天，乃至刚开始自动售票的后来，坐公交车都是轻松愉快不需要换零钱的。 下了车，沿着记忆里的乡路走了十几分钟，杨坤终于不得不放弃自己那不靠谱的记忆，用吴语向附近的乡民问路，顺便打听了下附近的代销点在哪里。 去代销点自然是为了买礼物，杨坤初始嫌拎着麻烦，索性准备到这里再买。 乡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杨树，枝桠间透过阳光，照射在地上则是一块块的光斑，蝉鸣不绝于耳，走过了一条小桥，底下的溪水哗啦啦的淌过。 这是来自于附近的泉水，在以前，家家户户都靠着泉眼吃水，到后来，才通了自来水管。 走着走着，一辆饱经风霜的拖拉机从后边突突突的冒着黑烟经过，座上坐着个皴黑的汉子。忽然，那拖拉机停在了前边，那汉子操着土话朝这边呼喝着。 “坤娃儿，回来啦？” 杨坤自然能听懂这话的意思，只是看着那有些面生的汉子，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是谁，敷衍中带着尴尬的说：“是啊，回来看看我奶奶。” 那汉子一听，似乎挺高兴，咧着嘴笑道：“你奶就在家里呢，赶紧去吧！要我捎你一段不用？” “没事没事，我走着就到了。”杨坤连忙拒绝，开玩笑，自己要是在这种乡路上坐拖拉机，分分钟给折腾散架了。 那汉子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又往前去了，杨坤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人家的名字。 杨坤前世今生都是出生在城镇里的，除了回来看下亲戚，其他时候不常出现在村里，对于村里除了亲戚以外的人都是极为陌生的…… 只是村民以特有的淳朴，记住了他这个人，看见就能叫出来，这是杨家的大孙子。 路边看见个代销点，他走了进去，看了一圈，拿了一箱水果罐头，问：“多少钱？”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吹风扇，听见问话声音才把头从桌子上一堆账本里探出来，瞥了一眼：“三十五。” 刚好有零钱，杨坤把钱给他，拎着那一箱子往奶奶家去了。 没走多远，一个掩映在藤曼里的院子出现在了眼里。 这就是杨家的祖宅，整块宅基地呈长方形，肯定没法全盖成房子，于是当年杨坤的爷爷就进了点竹子，在院前面种了好大一片竹林，在那个不怎么富裕的年代，为了保护竹子不被穷的急了眼的村民砍去卖钱，杨坤他爷爷天天半夜都要出来瞅一眼。 杨父生于斯地，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感情深厚的很，不知道多少文章的创作灵感都源自于童年里的这处宅子，包括葡萄架，竹林，菜地，老房子，炊烟，院子里的水井这些创作题材。 杨坤透过敞开的栅栏门，远远地看见一老太太在院子里锄地，小跑几步，喊了起来。 奶奶人过六十，还抖擞矍铄的很，浑身都是劲，前几年还想着拉几个人，包个几户人家的地一起种，只是后来老杨两兄弟几次三番劝她不要再下地干活，才止住了老人家的劲头。 老太太直起身来，一眼就看见了杨坤的身影，连忙走了出来，苍老的脸上浮出了笑意。 “奶奶，我放假有空，就回来看您了。”杨坤提着水果罐头，笑嘻嘻的说。 “好好好，我大孙子回来了。”老太太乐呵呵的，搀住了他的手，左看右看。 杨坤走进屋子里，把箱子放在门边。 “哟，这……这不是我卖的那箱罐头吗？”看着那箱水果罐头，老太太仔细瞧了两眼，忽然笑着说。 “啥？这是我刚买的啊。”杨坤有些傻眼。 老太太指给他看箱子上的印记，哈哈大笑起来：“你伯母送的……村里又没小孩来我这，我老太婆又不爱吃，只能卖给代销点那了。” 杨坤哭笑不得：“没想到我还买到了您卖的，也太巧了。” “对了，我回来碰见个人，不认识是谁。”说着，他描述了下那个开拖拉机的汉子。 老太太就乐呵呵的说：“那不是你金叔吗，小时候人家来玩，还抱过你，那会他就十几岁，到现在你都大了，他还是没娶老婆……” 俩人在门口坐着，唠了会家长里短的事情，杨坤碰见不太了解的，就不发表什么意见，时不时的附和几声，让老太太很是高兴，迈着小脚去拿别人送来的饼干给他吃。 饭点的时候，杨坤下厨做了一顿饭，因为不熟悉柴火的缘故，有些糊了，却也勉强还能吃。 下午临走了，老太太给她孙子装了一大编织袋的菜，都是她没事的时候种的，杨坤盛情难却，只能背在了肩膀上。 回头再看了一眼这房子，朝着站在门口的奶奶挥了挥手，杨坤心中有些感触。 当年父母出事，奶奶迫不得已住进了大伯家。大伯的压力骤然变大，平日里对奶奶的态度很是恶劣，在杨坤有点钱了以后，请了个保姆专门照看奶奶，大伯那边才收起了那副惹人作呕的嘴脸。 其实一直以来，杨坤对金钱都有一种执着的追求。 不是因为享受方面，而是看到了奶奶的事以后，他才逐渐蜕变而成了金钱至上的理念。 老太太一个勤劳，善良，乐观的人，却没有得到什么善待。从生出来赶上了饥荒年，从小就开始讨饭，长大认识了爷爷，逐渐安定下来。生了两个孩子，日子照样过得很清贫，以种田为生，也只能种田。年轻时候做多了手工活，到现在，眼睛受亮光刺激，还会落眼泪。 这么一个女人，在临老最无力的时候，被大伯安排在稻草铺成的小房子里，吃住都是剩饭剩菜，一生的屈辱都没有比在自己亲生的儿子那里得到的更多。 直到某一次杨坤上门探望，才发现了这回事。当时的杨坤无比愤怒，即使那时候的他还没多少钱，却毅然把老太太接到了家里，请了个保姆照看。 在后来的某次，大伯还因为儿子结婚买房，上门要借钱……当即被杨坤给撵了出去。 人穷，志不一定短，却会遭受到更多的人性考验。 坐在回去的班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飘过的景色，杨坤轻轻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