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坐了一会儿。小李先生给我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鱼肉;这鱼的眼睛白且而硬,张着嘴,同那一会儿要吃我的人一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肉,我全吐了出来。
我说:“先生,对兄弟说,我闷得慌,想到花园里面去走走。”小李先生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儿,可就来开门了。
我也不动,任他们研究和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兄弟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进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能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着我。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为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要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上了眼睛,摸了好半天,待了一会儿;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又不太敢直接下手,直接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活泼。自己晓得这笑声里,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越想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低头便对我的兄弟说:“赶紧吃罢!”大哥点了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现,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但也在意外之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兄弟!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弟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如大夫是恶人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上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煮着吃;他怎么就不会吃人呢?
我想了一晚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晚上我就听见了……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还是夜。李家狗又开始叫了起来。
狼的野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接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罪孽感。所以他们大家联络,也布满了天罗地网,逼我自杀,你瞧瞧街上那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以不出八九分了。最好是用皮带,挂在墙上,自尽;他们没有了罪名,又了了自己的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一人分两个骨头还能吃下去。
最可怜的是我的兄弟,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