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仙尊谁爱当谁当
血月隐去,天色渐亮。
青溪镇的镇民们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了一夜——虽然巡查队说是“妖兽潮已退”,但那冲天的黑光、震耳的尖啸、还有最后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金色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妖兽。
而此刻,丹房小院外,气氛比昨晚更诡异。
七八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不敢先迈步。
凌虚子、了空、钱老这三个元婴期老怪,此刻像是学堂里等着被先生训话的学童,站得笔直,神情恭敬——甚至有点惶恐。
陈凡、林风、苏婉等筑基期小辈,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九转丹尊。
这个名字,在三百年前代表着修真界的巅峰。丹道大宗师,半步飞升,仙魔大战的终结者之一。
虽然年轻一辈只从典籍和传说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刚才那一手“言出法散”的化神威能,已经足够震慑所有人。
“那个……”林掌柜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去敲门?”
“不可无礼!”钱老立刻喝止,“丹尊前辈未召,我等岂敢擅扰?”
了空也点头:“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日上三竿时,院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陆羽走出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还是那张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但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慵懒怕麻烦的小丹师,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看透了世情的淡然。
筑基初期的修为毫不掩饰,但没人敢真把他当筑基看。
“都站着干嘛?”陆羽扫了一眼众人,“进来吧,别堵着门。”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凌虚子带头,小心翼翼走进院子。
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昨晚打斗的痕迹被抹平,阵法的光芒也隐去了。厉寒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醒了。
他看见陆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陆羽走到丹炉旁,拉过把椅子坐下:“坐,别客气。”
没人敢坐。
最后还是林掌柜硬着头皮,搬了几个凳子过来,众人才勉强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丹尊前辈,”凌虚子第一个开口,语气恭敬,“晚辈青云宗凌虚子,奉宗主之命,特来……”
“打住。”陆羽抬手,“别叫我丹尊,我现在是陆羽,青溪镇的丹师。”
“这……”
“三百年前那个九转丹尊已经死了,”陆羽说,“死在陨仙谷,形神俱灭。我现在就是个重生回来的普通人,想过点清净日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没人敢当真。
了空双手合十:“陆施主……前辈,您既已归来,修真界……”
“修真界关我屁事。”陆羽打断他,“我上辈子为修真界死过一次,还不够?这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不行?”
众人哑口无言。
钱老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前辈,九幽魔心已经觉醒,此事涉及三界平衡,您不能……”
“不能什么?”陆羽挑眉,“魔心在厉寒体内,他是我的病人,我自然会管。但你们想插手?可以,先问问我的丹炉答不答应。”
他拍了拍身边的丹炉——还是那个五十文钱的凡铁炉子。
但此刻没人敢小看它。
凌虚子苦笑:“前辈,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魔心现世,魔道必然震动,血煞宗只是第一个,后续还会有更多势力找上门。您一个人……”
“谁说我要一个人扛了?”陆羽看向厉寒,“厉寒,你自己说,你想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
厉寒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瞳孔深处,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那是魔心觉醒的痕迹。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父亲给我留了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钱老立刻问。
厉寒没回答,而是看向陆羽:“前辈,能……单独说吗?”
陆羽点头:“其他人,出去等着。”
没人敢反对。
片刻后,院子里只剩下陆羽和厉寒两人。
厉寒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玉简——这是他醒来时,在识海里发现的,显然是父亲生前封印进去的。
“用灵力激活。”陆羽说。
厉寒照做。
玉简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影像里,是魔尊厉天行。
不是传说中那个凶神恶煞的魔头,而是一个面容疲惫、眼神却异常平静的中年男人。他坐在一间简陋的石室里,身后是燃烧的烛火。
“寒儿,若你看到这段留影,说明为父已经死了,而你也成功觉醒了魔心。”
厉天行的声音很温和。
“别难过,这是为父自己的选择。仙魔大战,没有赢家。为父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也救过一些人,恩怨难清。但对你,为父只有一个期望:好好活着。”
厉寒眼圈红了。
“魔心是为父留给你的最后礼物,也是最后的责任。九幽魔心,可掌九幽之力,统御万魔。但为父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魔尊——打打杀杀,没意思。”
影像里的厉天行笑了笑。
“所以为父给你找了个师父。虽然那家伙又懒又怕麻烦,嘴巴还毒,但他是个好人。最重要的是……他够强,强到能护住你,也能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道’。”
陆羽嘴角抽了抽——这老小子,果然算计他!
“陆兄,”厉天行忽然看向镜头方向,像是知道陆羽在看,“我知道你会骂我,但没办法,谁让你是这世上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呢?”
“寒儿就交给你了。怎么教,你看着办。但有一条:别让他走上我的老路。魔道也好,正道也罢,都是虚名。活得自在,活得问心无愧,才是真。”
影像顿了顿。
厉天行的表情严肃起来:“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三年前,我在东域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里……有一个上古传送阵的残骸,通往‘九幽秘境’。魔心就是从那里得到的。但那个秘境里,不只有魔心,还有……”
他压低声音:“还有当年仙魔大战的真相。有人……在幕后操纵一切。” 陆羽瞳孔一缩。 “我没时间查了,”厉天行苦笑,“所以这个任务,也交给你。如果有一天你修为恢复,去九幽秘境看看。那里……有答案。” 影像开始模糊。 “最后,陆兄,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 “但你知道的,我这人……就爱给人添麻烦。” 厉天行笑了,笑容里有歉意,也有释然。 “保重。” 影像消散。 玉简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厉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羽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你爹……是个浑蛋,但也是个好父亲。” “前辈,”厉寒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父亲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回不来了,”陆羽说,“形神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用命给你换一条活路。” 厉寒咬紧嘴唇。 “现在,”陆羽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魔心在你体内,你可以选择用它,也可以选择封印它。但不管怎么选,你得自己走。” 厉寒沉默了很久。 “父亲说……不希望我走他的老路。” “嗯。” “那……我想学炼丹。”厉寒忽然说。 陆羽一愣:“炼丹?” “对,”厉寒擦掉眼泪,“像前辈一样,开个小丹房,安安静静过日子。魔心……我不用它,就让它待着。” 陆羽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不过炼丹很苦的,要早起,要采药,要忍受炉火熏烤,还要应付各种麻烦的客人。” “弟子不怕苦。” “还要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帮我试药。” “弟子愿意。” “最重要的是,”陆羽盯着他,“要有一颗‘退休’的心。不争不抢,不显不露,天塌下来也别管,安心炼自己的丹。” 厉寒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陆羽满意地拍拍他:“那就这么定了。你还是我表弟林小二,阴煞入体刚好,留下来帮我打理丹房。魔心的事,谁问都说不清楚,就当不知道。” “可是外面那些人……” “我来应付。” 陆羽转身,打开院门。 外面一群人立刻站直。 “谈完了,”陆羽说,“结果如下:第一,厉寒——哦,林小二,以后就是我丹房的学徒,跟我学炼丹,哪儿也不去。” 凌虚子皱眉:“前辈,这恐怕……” “第二,”陆羽打断他,“魔心已经和厉寒血脉融合,取不出来,也转移不了。谁想硬来,先过我这关。” 了空合十:“阿弥陀佛,那魔心的隐患……” “第三,”陆羽继续说,“我会教他控制魔心的方法,确保不会危害他人。至于统御魔道什么的,他没兴趣,我也不会教。” 钱老松了口气:“这样最好。” “第四,”陆羽看着众人,“我的身份,你们知道就好,别往外传。我现在就是陆羽,筑基期丹师,想过清净日子。谁要是到处嚷嚷,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平淡,但威胁意味十足。 凌虚子等人连忙点头:“晚辈明白!” “最后,”陆羽笑了,“我这丹房刚遭了贼,损失惨重。各位是不是……表示表示?” 众人:“……” 一刻钟后。 凌虚子留下了三瓶“青云玉露”——疗伤圣药,元婴期以下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救回来。 了空给了一串“菩提念珠”——佛门法宝,可静心凝神,压制魔气。 钱老掏出一块“天机令”——凭此令可在天机门辖地获得任何帮助。 赵明月代表玄丹阁,承诺以后所有药材成本价供应。 陈凡表示,散修联盟会在青溪镇常驻一支巡逻队,确保丹房安全。 林掌柜最实在,直接掏了五百两银票:“陆小哥……前辈,这是修缮费,不够再要。” 陆羽笑眯眯地全收了。 “行了,没事就散了吧,”他挥手,“该回宗门的回宗门,该干活的干活。记住,我这儿喜欢清静。”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临走前,赵明月犹豫了一下,走到厉寒面前,低声说:“林……林小哥,我哥哥的事……谢谢你父亲。” 厉寒愣了一下,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 “都过去了。”赵明月笑了笑,“以后……常来百草堂坐坐。” 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但也多了几分释然。 了空和钱老最后走。 “陆施主,”了空合十行礼,“今后若有需要,金刚寺随时恭候。” 钱老也拱手:“天机门欠您一个人情。” 陆羽点头:“不送。” 两人化作流光消失。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陆羽看着满地的“礼物”,又看看旁边还在发呆的厉寒,忽然叹了口气。 “前辈?”厉寒问。 “我在想,”陆羽说,“这退休……好像彻底没戏了。” 厉寒低下头:“都是弟子连累……” “打住,”陆羽摆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手贱,非要把你捡回来。也是我自己没忍住,非要在人前显圣。” 他走到丹炉旁,拍了拍炉身:“不过也好,至少现在,没人敢来收保护费了。” 厉寒忍不住笑了。 “行了,”陆羽伸了个懒腰,“开工。今天要炼五炉辟谷丹,三炉培元丹,还有赵明月订的那批货。你,去劈柴。” “是!” 厉寒麻利地去后院劈柴。 陆羽则开始整理药材。 阳光洒进院子,炉火重新燃起,药香弥漫。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三天后。 青溪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镇民们还在议论那晚的“妖兽潮”,但巡查队说是“已经解决”,大家也就慢慢淡忘了。 王家的疤脸汉子再也没来收过例钱——据说王老爷亲自下令,以后陆氏丹房的例钱全免,还要定期“捐赠”药材。 小翠和老吴还在丹房帮忙,但再也不敢试探什么,干活格外卖力。 陈凡被调回了青云宗——据说是因为“青溪镇事件处理得当”,升了职。新来的巡查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每天准时巡逻,从不多事。 赵明月回了玄丹阁,走前给陆羽留了封信,说以后会常来“请教丹道”。 林掌柜还是老样子,笑眯眯地来串门,喝茶,聊天,绝口不提那晚的事。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 “前辈,”厉寒一边扇炉火一边问,“您说父亲提到的那个‘九幽秘境’,我们要去吗?” “不去。”陆羽头也不抬,“管他什么真相不真相,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父亲说……” “你爹还说让你好好活着呢,”陆羽瞪他,“去那种地方叫好好活着?” 厉寒闭嘴了。 陆羽继续处理药材,但心里却在想厉天行最后那句话。 仙魔大战的真相?幕后黑手? 他其实有点在意。 毕竟那场大战,他也差点真死了。 但…… “麻烦。”他嘟囔,“肯定是麻烦。” 怀里,那块已经碎裂的古玉,被他用金线重新串了起来,挂在脖子上。 玉虽然碎了,但里面那缕神魂碎片已经回归,现在这块玉就是个纪念品。 不过偶尔,玉的碎片还是会微微发烫。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前辈,”厉寒忽然说,“弟子昨晚做梦,梦见父亲了。” “哦?他说什么?” “他说……”厉寒犹豫了一下,“‘告诉你师父,别老想着退休,该管的事还得管。’” 陆羽手一抖,药材洒了一地。 “这老小子……”他咬牙切齿,“死了都不消停!” 厉寒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扇火。 陆羽骂骂咧咧地捡起药材,重新处理。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 --- 一个月后。 陆氏丹房的名气渐渐传开了。 不是因为“九转丹尊”,而是因为丹药品质确实好,价格还公道。附近几个镇子甚至落枫城都有人慕名而来。 陆羽还是老样子,懒洋洋地坐在铺子里,有客人就接待,没客人就打盹。 厉寒已经能独立炼制下品培元丹了,虽然成丹率不高,但进步很快。 小翠和老吴成了固定帮手,一个负责接待,一个负责采买。 生活好像真的回归了“退休”该有的样子。 直到这天下午。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斗笠的人走进铺子。 “掌柜的,”那人声音沙哑,“有没有……能压制魔气的丹药?” 陆羽抬眼看了他一眼。 筑基后期,魔修,身上有伤,很重的伤。 “有,”他说,“但很贵。” “多少?” “三百灵石,或者等值的东西。” 黑袍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柜台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血”字。 血煞宗的令牌。 陆羽眯起眼:“你这是……” “买命钱,”黑袍人低声说,“鬼罗死了,血煞宗内乱。我逃出来的,需要丹药疗伤,然后……远走高飞。” 厉寒从后堂走出来,看见令牌,脸色一变。 陆羽按住他的手,看向黑袍人:“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黑袍人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有人告诉我,青溪镇有位丹师,不问出身,只做生意。” “谁告诉你的?” “一个……和尚。” 了空? 陆羽笑了:“行,这生意我做了。” 他转身去取药。 黑袍人忽然说:“还有件事……血煞老祖已经知道魔心在这里了。最多三个月,他会亲自来。” 陆羽手一顿。 “消息免费,”黑袍人收起丹药,转身就走,“就当……结个善缘。” 他消失在门外。 厉寒看向陆羽:“前辈……” 陆羽摆摆手:“知道了。” 他继续整理药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厉寒看见,前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前辈,”厉寒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陆羽头也不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打不过……” 他顿了顿,笑了: “我就带着你跑路。退休嘛,哪儿不是退?” 厉寒愣住。 然后,也笑了。 “弟子帮您收拾行李?” “急什么,”陆羽伸了个懒腰,“还有三个月呢。先炼完这炉丹再说。” 炉火跳跃,药香袅袅。 窗外,阳光正好。 退休生活,还得继续。 虽然…… 可能得换个地方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