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生
顾夜深夜回到醉仙楼时,城中的灯火已稀,夜风卷着一丝凉意。
刚推开后院的小门,便看见院中一盏灯亮着。
沈柔,早已坐在石凳边,背对着他。
顾夜心头一紧。
“回来了?”沈柔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不冷不热。
顾夜“嗯”了一声,走过去,却听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她是狐妖?”
顾夜一怔,没料到她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说因为前世被她吞过一次。
沈柔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却带着审视。
“你知道她是妖,并且让我离开。”
“你到底是谁?”
顾夜低头沉默了片刻:“你相信我吗?”
“你先说。”
“算了,我说出来都觉得挺招笑的。”
“你这个人,真是墨迹,我就问你,是不是妖?”
“自然不是。”
“那你敢照镜子吗?”
沈柔忽然站起,手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边缘雕刻着古老道纹,镜面如水,泛着淡淡青光。
“这镜子,是我在外游历时,一个老道士给我的。”
她举着镜子,语气淡然,却句句不容推辞。
“他说,这是世上仅存的两面照妖镜之一。可以看破妖身、伪装、幻术,甚至能窥见部分灵体本源。”
“既然你不是妖,那你敢不敢照一照?”
顾夜看着那镜子,没有丝毫迟疑,微微一笑:
“照吧,我倒想看看我长什么样。”
沈柔抿了抿唇,望着他那一脸“你看我多坦荡”的表情,微微蹙眉,轻轻一转镜面,对准顾夜的脸。
照妖镜中的镜面泛起微光。
然后,“轰”的一声,整面镜子被炽光灌入,瞬间刺目无比,光芒从镜中爆散开来,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沈柔大惊,手臂一震,差点拿不稳。
她连忙低头,定睛再看。
镜中并无妖影、鬼影,也没有狐耳兽尾。
只有一片无法看透的金光。
金焰涌动,光华宛如天河碎片流转,气息深邃、古老。
沈柔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夜看到这情景,也心中惊骇,这等异象,莫非爷爷说的真的是真的。
“我说了,我不是妖。”顾夜深深吸口气说道。
“可你这……绝不是凡人能照出来的东西。金光环体,灵识晃影,照妖镜都看不穿。”
沈柔咬了咬牙,又将镜子对准自己,镜面反射出她清楚的倒影——一介凡人之躯。
她确认镜子没坏,目光又回到顾夜身上:“你到底是什么?
“说出来怕你不信。”顾夜沉思了片刻。
“你先说。”
“我爷爷说,我是仙王转世。”
沈柔听到“仙王转世”四个字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这世上哪有什么“转世仙王”?
修行界早就破碎,大势已去,仙王不都早灭了吗?
可当她望着顾夜那神色平静、语气认真,毫无调侃意味的脸,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动摇。
脑海中那一幕幕梦中战火、碎裂灵台、灵光沉沦的景象,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少年重叠起来,令她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仙王转世?”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蹙,眼神复杂。
“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顾夜看着她,摊了摊手:“我也不确定。只是我爷爷那么说,我信他。”
沈柔咬了咬唇,又看了眼手中的照妖镜,金光早已消散,镜面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耀眼的盛景从未出现过。
这一夜,青石城风过无声。
顾夜一大早便爬起来,恢复他“醉仙楼伙计”的身份,照例扫地劈柴、提水煮粥、刷碗擦桌。
只不过,他才刚端着一壶水准备上楼,便听见一声粗哑的怒吼从楼下传来:
“小子!你这手脚是喂猪的吗?”
掌柜的迈着胖乎乎的步子走了出来,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顾夜的背影吼道:
“这盆水都快凉成冰了才端上来,叫客人怎么洗脸?你这是要砸我醉仙楼的招牌啊?”
顾夜赶紧回头赔笑:“马上,马上热一壶新的。”
掌柜的叉腰大骂:“做事不利索,磨磨唧唧,要不是大小姐点头收你进来,我早把你踢出去了!”
他越说越气,走上前来就想拍顾夜后脑一掌。
“啪!”
手刚抬起半截,旁边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骂谁呢?”
沈柔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手扶弓柄,声音冷得连空气都低了几分。
掌柜的一愣,忙收回手,讪讪道:“没、没……就是训他几句,这小子实在……”
“训可以。”沈柔走下楼,目光盯着掌柜,冷冷说道,“但不要动手。”
沈柔心想,要是他真是仙王转世,你这一巴掌下去,怕是会被天雷劈成八块。
“还有,训就好好训,我不喜欢有人骂他。”
掌柜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连连点头:“是、是、是,不骂,不骂了。小顾啊,是个勤快孩子,眼下手脚慢点,能练,能练。”
他一边赔笑,一边心里骂着小白脸专会勾引人,连连后退,转身就溜进了厨房里。
正午时分,醉仙楼客满如常,楼下烟火热腾,酒香四溢,伙计穿梭不休。
顾夜端着一壶温酒,刚将上一桌送完,正准备回厨房补菜,忽听得一声娇笑:
“哎呀,还是醉仙楼好热闹呀,奴家最喜欢这人声鼎沸的场面了。”
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说不出的媚意,却又掩不住骨子里的一丝寒意。
顾夜身子一僵,手中的酒壶顿了顿,僵硬地回头。
玉娘,来了。
她今日一身淡紫轻纱,白裳束腰,青丝挽云髻,妆容淡而不失妍色。
她身边还多了一人。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子,身穿墨金战甲,头戴银羽冠,气息沉稳而危险。
他的眼角微挑,鼻梁高挺,五官如刀刻般分明,那一双眼锐利、漠然,瞳孔隐隐泛着金鹰之光。
青石城主,鹰妖·雁南渡。
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妖族强者。
玉娘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宛如倚在他怀中的绵猫儿,眸光却落在顾夜身上,意味深长地一笑。
“掌柜的,”玉娘娇声道,“我们是贵客,可不能怠慢呀。”
掌柜的刚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两人,脸色都变了,立刻满脸堆笑,弯腰低头:
“原来是玉娘姑娘和城主大人驾临,小店蓬荜生辉,小的这就安排上等雅间——”
“不必。”玉娘轻轻一笑,截断他话头,手指一转,指向正在擦桌子的顾夜。
“让他伺候我们。”
沈柔此时正在二楼,她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一眼便看见楼下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顾夜却已放下手中布巾,向掌柜轻轻点头:“我来吧。”
他端起茶壶,稳稳走向两人桌前,语气如常:
“两位客官,请问要点什么?”
玉娘捂嘴一笑,眸光扫过他指尖,轻声道:
“今日就尝你们店里最贵的酒,最辣的菜。对了,也上份山城小炒,奴家最喜欢那一口‘火’。”
雁南渡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扫了顾夜一眼,那一眼,如鹰隼寻猎,充满天生的压迫感。
沈柔站在二楼栏杆后,双眼紧盯着这张桌,手按在了弓上。
她不喜欢这只狐妖,更不喜欢她看顾夜的眼神。
但眼下,她不能轻举妄动。
那可是城主雁南渡,整座青石城最不能得罪的妖族。
过了一会儿,顾夜动作有条不紊地为玉娘与雁南渡斟酒上菜。
玉娘醉翁之意不在酒。
指尖轻描着酒杯,言语时不时绕着顾夜打转,或盯着他的喉结,或拿手指有意无意拂过他的手背。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轻轻撩拨,却又不显露丝毫刻意。
“你手倒是稳,比我以前的书童都灵巧。”
“大人,你缺不缺书童呀?”她转身看向雁南渡。
雁南渡眉头一皱,不知道这狐妖脑子里在想什么。
又想男人了?
难道他不能满足?
一双鹰瞳时不时地从两人之间扫过,显然也察觉出些许异样,但……并不在意。、
女人而已,尤其是狐狸精这种女人。
没有必要动气。
“不缺。”雁南渡淡淡道。
“哎呀,那我缺欸!”玉娘拍了拍洁白的大腿:“不知小哥,愿意做我的书童吗?”
顾夜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死缠烂打。 看了眼雁南渡,犹豫着此时拒绝会不会有祸事。 忽然—— “城主大人!” 楼下冲上来一名妖兵,单膝跪地,急声高喊: “府中起火!是修仙者闯入,直烧藏书楼,还留下‘玄元宗’的字迹!” 雁南渡脸色一变,猛然起身,一掌将酒盏震成粉碎: “玄元宗?那不是早灭了吗?!” “快走!” 他语气不容分说,甩袖而去,数名随从妖兵紧跟而出,整个醉仙楼紧绷的弦顿时送了下。 顾夜松一口气。 但是却又为玄元宗担心,他不知这是什么宗门,但能攻击城主府,有胆识。 “奴家吃饱了。”玉娘轻声一笑,却未起身,依旧端坐,手中拿着一串葡萄慢慢剥皮,“你不是要去厨房?正好,本姑娘还想尝点甜点。” 顾夜点头:“稍等。” 他转身走入后厨,正收拾吃食,却听到那扇门“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后头关上了。 还未等他反应,一双温香软玉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力道柔中带刚,束缚的很紧。 玉娘,贴了上来。 她贴近他的后背,气若兰兰,声音低如狐语: “你躲我这么久,不累吗?” 顾夜神色一凛,立即欲挣脱,冷声道:“姑娘自重。” 玉娘却仿若未闻,轻轻将脸贴上他的后颈,声音带着笑意: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你伺候我们吗?” “因为我好想看你在我面前低头啊。” “你就得听我的。” 她话音忽转,语气带上一丝冰冷与危险: “若你不从……” 她缓缓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 “我就告诉雁南渡,说你非礼了我。” 顾夜身子一震,猛然转身,却被玉娘轻巧一推,按在厨房木桌边。 她退后一步,神色一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媚而不俗,妖而不邪: “你说……是他信我,还是信你?” 顾夜目光如刃,冷冷盯着她。 玉娘却轻抚自己的鬓发,语气半真半假地道:“别那样看我,小郎君。你不过是个凡人,命数一如凡尘,又何必逞强?” 厨房寂静无声,只有水汽氤氲,热汤翻滚。 顾夜脸色阴沉,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披着妩媚笑容的面孔。 玉娘靠近,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慢慢勾住他的衣角:“乖嘛,只要听话,奴家不会亏待你……” 顾夜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忽然缓缓开口:“好。” 玉娘一愣,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哟,终于想通啦?” “嗯。”顾夜点头,低声说道,“你要我听话……那我就听。” 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贴着她耳边,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挣扎。 玉娘满意地笑了,眼尾挑起:“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轻轻一靠,整个人倚入顾夜怀里,香气扑面,媚眼如丝。 就在那一瞬—— 顾夜眸光骤亮,双手猛地一扭、身体一转,猛地抽身后退! 玉娘笑意还挂在脸上,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耍我?” 顾夜已冲至门边,一把扭开门栓,转身冲出厨房! “浮生!” 玉娘怒喝一声,瞬间变身! 只听“嘶啦”一声,那身轻纱软裳瞬间撕裂,肌肤泛起妖光,一条条白色狐尾骤然浮现,眸中血光爆闪,獠牙显露! “你逃不掉的!” 她张口一啸,庞大的妖气席卷整个厨房,利爪如风,猛然朝顾夜后心抓去! 然而这一刻—— 浮生是谁? 顾夜真是有苦难言,他真的不想再被吞了。 那个味道,他道现在都记忆犹新,真是难以忍受。 那狐爪就在身后逼进,顾夜绝望间,脑海中一阵轰鸣,一道金光在灵台流转: 【灵识·破障】已启! 下一瞬,他眼中的世界陡然发生变化! 玉娘的动作,在他视野中竟变得缓慢无比。 爪影轨迹、妖力波动、肌肉蓄力的方向、甚至她下一步的起跳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了?” 顾夜愣神一瞬,脑中却陡然浮现出通天妖猴那狂暴一击的记忆。 那时,他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招式! 但如今,玉娘这一扑,在他眼里简直慢得像老牛拉车! 他猛然一个翻身,灵活得就像从战场中脱出的老兵,一脚蹬翻灶台,趁玉娘妖力尚未聚拢之际,冲出厨房! “站住!” 玉娘惊怒交加,怒吼一声,化作原形。 一只九尾白狐,披毛银光灿灿,妖气冲鼻! “我要吃了你!” 她化作一道白影,从厨房狂奔而出! 此时醉仙楼外,大厅酒客正觥筹交错,谁也未曾料到后厨的门会“砰”一声被撞开。 顾夜飞奔而出,头也不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九尾白狐,妖气骇人,狐目赤红,杀意毕现! “顾夜!” 沈柔看到这幕时,整个人差点从二楼跳下! 她瞪大眼睛,弓已在手,脸色大变: “玉娘竟然当众现形!?” 掌柜的手一抖,酒坛跌地破碎。 满楼酒客看着那九尾妖狐追着一个少年满楼狂奔,一时纷纷惊叫四起! “天啊!有妖现形了!” “那个少年是谁!他惹了什么东西!” 顾夜冲出醉仙楼,冲上街道,九尾狐玉娘在后怒追不舍。 街道上,妖族兵将纷纷震动,百姓惊慌失措,纷纷避让。 他拐过东街,掠过巷口,又从城西飞檐奔屋,险之又险地躲过玉娘数次扑击。 而“一个人族少年被九尾妖追杀”的场面,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青石城南,老人们放下了茶盏。 城东,卖肉的大汉停下了刀。 城北,酒馆里的浪客惊愕地推开窗户。 城主府半毁的残墙上,雁南渡眼神一凛,回头望向远方:“那是……玉娘?” 足足奔了一整圈。 顾夜终于在一处巷口摆脱了玉娘的追击,藏身于一家关门的药铺屋顶,倚着屋檐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刚刚逃出生天,整个人筋疲力尽,耳边还回响着玉娘愤怒咆哮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时。 “啪——啪。” 有人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 “浮生未醒,天衍难见。踏天者,别来无恙啊。” 顾夜猛地一惊,整个人从屋檐上翻滚下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抓住手臂。 “别急别急……这摔下去,卖相可不好看。” 一个沙哑慵懒的声音,在风中缓缓响起。 顾夜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位衣衫褴褛、满脸胡茬的老乞丐。 他瘦得像根柴骨,头发打结,衣服破烂,腰间挂着酒壶,一手提着半截鸡腿,正坐在他身旁的屋脊上晃腿,似乎刚刚就在那里安坐多时。 “我说,你啊,跑得还挺快。九尾狐都没追上你。” 顾夜站起身,眼神警惕中带着震惊: “你是谁?” 乞丐笑了笑,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看门的老狗。” “在这青石城,等你,等了整整三十年。” “浮生大人。” “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