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又到了青石城。

又看到了醉仙楼的招聘。

他摸了摸口袋，干巴巴的，只有一块令牌、一封信、和……一点微薄的自尊。

他还是没有居住证。

按理说，顾夜不该再进去的，但是本着再一再二再三的精神，还是想试试，毕竟上次来的时候观察到这里的伙食不错。

他迈步走进去，熟练地找到掌柜的柜台，那位胖胖的中年人族掌柜还在，正在埋头算账。

顾夜抱拳行礼：“掌柜的，我想在这打杂，换一口饭吃。”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眼，眉头微蹙：“你有居住证吗？”

顾夜心下一紧：“没有。”

掌柜的立马摇头：“那可不行。妖大人三日一查，我们可担不起藏匿无证人族的责任。”

顾夜又磨叽了一会儿，掌柜的有些不耐烦。

顾夜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走吧。”

他走出几步，想起九天玄女让他去天衍谷找她，又回头问：“掌柜的，你听说过天衍谷吗？”

掌柜眉头一皱：“天衍谷？没听过，这名字是哪家宗门的分支不成？”

“不过即便人族的宗门分支，还有几个没被灭的？”

顾夜心头一紧，轻声道：“没事，打扰了。”

这一次，顾夜待的时间，比上次长些。

人生命运的改变，往往就在于这些微不足道的时间。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楼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声。

“吁！”

一匹白鬃马停在门前，一道红影随之步入店内，英气逼人。

来者是个女子，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背后背着一把银色长弓，靴下裹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外地归来。

她一进门，便将店内气氛一压，众伙计立马低头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沈柔扫了一眼众人，正好看到站在门口欲走的顾夜。

那一瞬，她的脚步一顿。

少年面容清秀、衣衫虽旧却整洁，站姿挺拔，眸光澄澈，带着一丝她说不出的熟悉。

她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掌柜：“这个人是谁？”

掌柜吓了一跳，忙上前低声说：“是个没居住证的小子，说想来打杂换口饭吃。”

沈柔却突然道：“留下吧。”

掌柜一愣：“大小姐，他……”

“我说，让他留下。”她淡淡打断，语气却毫无商量余地，“扫院子、劈柴、刷碗都行。包吃住，不用工钱。”

顾夜怔了一下，抬头望向她。

那女子没有再看他，只是摆摆手：“别多想，就是看你顺眼。”

说完，她大步走上二楼，衣袂翻飞，干脆利落。

掌柜满脸惊讶地看着她背影，又看看顾夜，叹了口气：“算你小子走运。”

就这样，顾夜成了醉仙楼的新伙计。

今天他扫地劈柴、端水送茶，活虽苦，但饭香床暖。

他不再蜷缩在屋檐下，而是在厨房偷闲时，时不时看看外面的天空。

他从小村庄来到了青石。

他的爷爷奶奶，过得还好吗？

小灰狸是不是又在偷东西。

秦老还是那么严肃吧。

铁背爷爷的伤有没有好些。

还有那巫门老祖，有没有又找上门，重伤了爷爷？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这个小城的一座小酒楼，做着最微不足道的工作，做着自己是仙王转世的梦。

仅仅一天的时间，他就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而二楼，沈柔偶尔从窗边看向下方庭院，有时看着少年干活的样子，嘴角轻勾。

她也说不清，为何对那少年一见便觉顺眼。

只是每当夜深梦回，她总会梦见一座神殿破碎、战火纷飞的场景。

梦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带着碎裂的灵光，沉沦在忘川河畔。

那是修行者才有的灵光。

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人物，当今天下，妖孽当道，残害人族修士。

她作为人族，当斩妖除魔，可惜没有这个本事，只能做个江湖侠客。

不过她行走江湖时，遇到了一个老道，告诉她青石城有一狐妖，扮做美妇人，残害孩童，吸人精气，罪无可恕。

她这次回来，就是纠集了一群江湖侠客，要去除妖。

当然，肯定是惊动青石的官府，那里是妖族当政。

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能除一个是一个。

今夜的青石城，夜风微冷，街灯昏黄，醉仙楼灯火渐熄。

顾夜本该早早入睡，但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绪不宁。

他躺在小榻上辗转反侧，直到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悄悄掀开窗帘，看见白天的红衣女子正一身夜行衣，背弓持剑，从后院小门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显然熟门熟路。

顾夜皱了皱眉。

她这是去做什么？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沈柔走得极快，穿街过巷，避开巡夜的妖兵和路人，最终在一处幽静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

顾夜认出来了。

这正是他上次死前的旧居，玉娘的宅邸。

不一会儿，几道身影从四周而至，身手利落，皆是一身黑衣夜行者。

“目标在内，速战速决，速退。”她低声道，话落，人已掠入府中。

顾夜心头一震，想起上次宅邸内的打斗声。

上次是她进的宅邸？

她来除的，是玉娘！

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里是危险的地方。

可这个女人让自己做伙计，应该是不错的人。

他在外墙之下屏息静听，府中响起一阵剧烈的碰撞与兵刃交击声，楼宇震动，瓦片飞落，显然交战激烈。

忽然，一道身影跌撞而出。

沈柔带着伤，肩头鲜血淋漓，狼狈奔出府门，正好与顾夜撞了个正着。

她大惊，拔剑便指：“你怎么在这？！”

顾夜连忙压低声音：“我该问你！你疯了？这是玉娘的宅子，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就敢闯？”

沈柔警惕道：“难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夜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沈柔阴晴不定的盯着他。

难道，这个人是修行者？

“这个不重要，快走。”

沈柔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刚刚离开，门后就有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玉娘一身白衣，自门内款款而出，眉眼间静静地打量着顾夜。

身后家丁列阵，寒光如刃。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黑衣、背弓持剑的人，从这里离开？”

顾夜心中一紧。

沈柔刚刚转过街角，身影尚未远去。

“看到了，往那边跑了。”

他说着，故意指了个反方向。

玉娘微微偏头，望了一眼那条巷子，却并未发号施令让人追击，反倒收回了目光：

“哦？是吗。”

她眼神落回顾夜身上，闻了闻。

顾夜心头一沉，他本以为玉娘会继续追人，如今看这样子怎么对自己感兴趣了。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玉娘忽然轻描淡写地说：

“小郎君，我这里刚好缺个书童，你要不要进来？”

顾夜却背脊发凉。

这句话……简直一模一样。

上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

但那是他诉说自己被拒无门，又饿又困，想做点事换口饭吃”，她便说刚好缺个书童。

这次她却主动邀请。

他做梦都记得当初自己天真无防地走进了她的宅邸，最终成为她腹中一抹余香。

他曾以为那是偶然，是他自己主动踏进去的命运。

可现在看来，她根本是设好的局。

“想什么呢？”玉娘又靠近些，诱人的香气令人荡漾。

顾夜一直盯着她的嘴。

上次就是这张嘴将他整个人吞了。

玉娘的手指抬起，几乎就要碰到他下巴的轮廓，声音如丝如缕：

“小郎君，你瞧着我做什么？”

他后退半步，神色肃然，眼中那一丝本该属于少年人的迟疑与迷惘——忽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一句：

“不进。”

玉娘愣住了。

顾夜转身，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你不饿了吗？”玉娘舔了舔嘴唇，在他身后轻声问。

顾夜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宁可饿死街头。”

玉娘看向顾夜的背影，唇边浮现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也罢，那就换一种方式……把你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