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衡刚好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听到门响,猜测是他们回来了,就来到客厅,见到白小东正在换鞋,就直接问道:“我今天刚搬过来,对这周围不太了解,想跟你打听一个地方,巴适庙这个名字有没有听过?”
白小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低下头换鞋,把手包挂在了鞋柜旁的钩子上,这才抬头看向陆少衡,咧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伸出手说道:“重新认识一下,白小东,玩具设计师,祁州大学毕业,来Q城四年了,还在苦苦打拼。”
陆少衡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说道:“陆少衡,来Q城六七年了,刚刚离职,准备休整一段时间。”
“江湖前辈,还请多多指教。”白小东指了指沙发,自己率先落座。
“前辈不敢当,说来惭愧,来Q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逛一下这座城市,上学和上班都一直在江南区,所以对这周围都不太了解。”陆少衡最开始问过的问题白小东始终未答,于是只好又问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一座巴适庙?或者叫巴适庙这个名字的街道?”
白小东镜片后面的眼睛略略眯了一下,然后抿起嘴唇,望着客厅一侧的脚凳出神,似乎是在思索或者回忆,好半天才说道:“名字肯定是听到过,让我想一想……哎……有的时候明明话就在嘴边,却一下子蒙住了。”神情似颇懊恼。
陆少衡虽然知道未必会有答案,但还是抱了点希望,听白小东这么说,就笑道:“没关系,不着急,你慢慢想。”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似乎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在两个当事人的心中,却都重逾万斤。对于陆少衡来说,‘巴适庙’如果确有其名,那么秀秀就不仅仅是一个梦,能再和秀秀说哪怕一两句话,付出再多的辛苦都心甘情愿。而对于白小东来说,“八师庙”三个字就如同一声炸雷,从进门听到陆少衡发问,他的心跳就已经飚到了每分百次,坐在沙发上谈笑风声,也不过是强作镇定。
只因为上一个跟他打听“八师庙”的人,已经死了,而那个死了的人,曾经与白小东合租过一个房子。当然并不是现在这所2113号。他不但知道“八师庙”这个名字,还知道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那个人叫程西山,无业游民,在越东区与白小东合租了一间房子,与白小东的早出晚归不同,程西山几乎不怎么出门,每天宅在屋子里就是看电视,放的都是录像带,没日没夜的看,差不多每天都要托白小东下班后捎点吃的回来,饭菜不挑,但一定要有酒。白小东开始时还怀疑过他会不会是犯罪分子,几个月下来,程西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打电话,就是每天捧着电视看录像带,白小东才渐渐打消怀疑,偶尔也看几眼那个录像内容,并不是影片或者连续剧,而是资料类的记实录像。
有一次程西山喝过酒,有些醺醺然地,心情似乎很好,就指着电视里面的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问白小东,知道这是哪里吗?白小东哪里能认得出来,自然是摇头。程西山就得意地指着电视画面说道:“这里就是越东区。”白小东仔细去看,只见画面上分明是崇山峻岭,越东区河流和桥梁极多,有千桥城的美誉,怎么会是山区?他只当程西山说的是醉话,并未放在心上。然而程西山微微有些恼怒,说道:“你以为我在说醉话?告诉你!这就是越东区,只不过是翻过来的。”
在白小东的认知中,地球又不是汽球,可以随随便便翻过来,更加认定程西山说的是醉话。程西山见他不信,就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字迹,原来程西山把所有的数据都记在了这个本子上。他指着其中一段数据说:“那里有山的地方,这里都是湖,那里山与山之间的山谷,这里都是河,那里最大的山谷叫蛇谷,这里就叫做温江。”说着一指电视画面。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山都像是硅胶模具一样,翻到下面去,所以凸出来的变成凹进去的了?”白小东看着程西山坚定的眼神,这才相信他不是醉了,而是疯了,这是一个神经病。
从那天以后,白小东就有了再找个房子的想法,他怕程西山病情加重,半夜起来把他掐死。然而还未付诸实行,就被程西山的操作震惊了,甚至一度开始颠覆了他的人生观、世界观。程西山告诉他在电视录像中发现,有一座叫做翠羽山的,在山脚下曾经有一间大庄园,如果翻过来应该就在白马湖边上。
白小东不想跟着他疯,然而程西山告诉他,只需要一把铁锹,一个小时,就能证明给他看。白小东当然不会跟去,但程西山的状态很不好,似乎暴躁了很多,白小东怕他伤人,只好跟着去了。
幸好是白天,程西山差不多用了一个下午来确定地点,两个人在白马湖边的绿茵上来回查看。正式开挖一个小时之后,被震惊的是白小东。
一个小时里挖出来的东西,有一罐子金条,还有几罐子霉烂的铜钱,最重要的是,那些挖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底朝上,口朝下。用程西山的话说,这些东西都是翻过来的,相当于从地下往上挖。
财帛动人心,白小东对世界的认知被一罐子金条打得粉碎。程西山很慷慨地分了一根给他,差不多有八两,也就是400克,按400元一克回收价算的话,也要16万。白小东一年也挣不到16万,更重要的是,程西山拿走了其余所有金条,白小东在一旁一根一根的数,一共37根。所以,这些黄金一共价值600万,那一刻,白小东有种恶向胆边生的感觉。
程西山告诉白小东,这些都不算珍宝,如果找到八师庙,不但有黄金,还有仙丹!
这话放在一天之前,白小东当他放屁。但是那根金条就揣在兜里沉甸甸的,时刻提醒着白小东,一个足不出屋的疯子捧着录像带看,就能在现实世界中准确的挖出金子,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他认识不到的东西。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白小东算是程西山的半个合伙人,之所以说半个,是因为主要的数据都是程西山在计算,那个本子上面记录的全都是莫名其妙的文字和数字,除了程西山自己,谁都无法看懂。而白小东的任务,就是根据程西山的指点,在越东区四处寻找所谓的“标点”,程西山会根据这些标点,推算八师庙的准确位置。
那些标点也是稀奇古怪,什么铃铛,什么石墩,要去卫星地图上测量湖水的面积,要一条街一条街的跑,甚至几天都回不来。白小东工作辞掉了,一心要跟程西山混,他图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仙丹。然而八师庙仍然如同天空中飘散的云朵,不曾寻到半点踪迹。
一年前,程西山这个人忽然就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所有的东西却都留下了,包括那些黄金、录像带、那个厚厚的本子。白小东不敢确定程西山到哪里去了,活着还是死了,等了两个月程西山还没有出现,就退了租,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2113号。没有了程西山的“标点”,也不会推算,更看不懂他留下来的厚本子和录像带,白小东选择了暂时沉寂,重新找了份工作,按时上下班,偶尔也会跟快递小哥打听一下“八师庙”的位置。就这样过了两个月,程西山被发现死在了一根电线杆子上,怀里抱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偷来的避雷针。
死因很快就确定了,被电死的,没有第三者的痕迹,所以是意外或故意触电身亡,排除他杀的可能。而且很快就找到了程西山的真实身份,光州风定县人,无业,患有精神分裂症多年,五年前走失。白小东那天晚上搬了一箱啤酒回来,喝了个烂醉。
这一切秘辛都藏在他的心里,不敢吐露半点,他也常常怀疑,那一坛金子是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一切都是一个神经病癔想出来的而已,什么翻过来的世界,什么八师庙,这名字所有他问到的人都没听说过。几个月过去了,白小东已经不想再打听这些东西了,他想淡化自己之前的行为痕迹,然后慢慢出手那些黄金。
然而就在今晚,陆少衡的提问使白小东一直以来渐渐平稳的情绪受到了很大冲击,他迅速权衡了利弊,决定先旁敲侧击一下,搞清楚陆少衡寻找八师庙的真正原因。
“看来你离职之后,是准备游山玩水来放松喽?”白小东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观察陆少衡的表情。
陆少衡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问一问而已,顺便聊聊天,毕竟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熟悉一下没什么不好。听到白小东发问,就点了点头:“是想放松一段时间,也好好了解一下这座城市,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都没有见过她的全貌。”
白小东莫名想起了程西山的翻转理论,感觉陆少衡似乎话里有话。
“那怎么想到要找八师庙?是个景点吗?”
陆少衡不知该怎么回答白小东,难道说自己去世的女友托梦?这个理由未免有点惊悚,自己不怕,不代表别人不怕。所以他折衷了一下,说道:“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白小东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