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是交易
秦默许久无语,缓了半天,情绪才渐渐稳住,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神魂碎片,能感应到满心仇恨之人?”
“他的神魂碎片,可以助你顺风顺水地渡过凡俗阶段,”白衣女子说道,“水火相克,拥有这两种灵根之人最不易凝丹,而你的水灵根没吸纳过任何冰寒灵力,直接与火系灵力凝结成冰火内丹,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秦默早已察觉不对,多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报仇心切,见自己没留下暗伤,活蹦乱跳的精神状态极好,便将之抛到九霄云外了。
“正因为那位主神,从此有了以仇恨问心者必招天罚的规矩。”白衣姑娘伸出双指,轻轻一点秦默的胸口,道:“我帮你藏匿了魔影,人界的神君暂时不会发现你的秘密。”
秦默心中疑云顿起,“你为何帮我藏匿魔影?你不应该直接灭了我吗?”
白衣女子呵呵笑了几声,道:“我心肠好。”
好敷衍的答案。
秦默暗哼一声,心中警铃大作,问道:“以仇恨问心会招来天罚,可有破解之法?”
“修无情道。”白衣女子微微笑着,立即给出一个答案,“无情无心之人,不再有至亲的身影,就不会执着于仇恨,才会去追寻惠及众生的大道。”
“笑话。”秦默真得被她逗笑了,“至亲的血仇都不在乎,这分明是没心没肺的禽兽,我如何走惠及众生的大道?”
白衣女子道:“只要你不成魔,修为足够了,上天也能将就一下,勉强认可你。”
世人都说,天道无情。白衣女子口中的上天,却可以将就一下。
难不成上天也可以收取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个后门?
秦默越发地觉得离谱,道:“我一定要报仇呢?”
白衣女子道:“天罚之下,无人可活,你要想清楚。”
“为什么?”秦默愤愤不平,“自古以来,妖族可成神,邪修可成神,我入正道宗门修得是正经功法,从未害过无辜,我想杀的都是恶贯满盈之徒,凭什么不能成神?”
白衣女子神色淡然,回道:“又不是我定下的规矩。”
秦默闭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曾有人说可以钻个漏洞助我成神,此人难不成是在骗我?”
“有漏洞可钻,”白衣女子冷然道,“不过会有难以计数的凡人替你去死,你愿意?”
秦默悚然一惊,忙不迭地摇头。
圣贤书上的道理,不允许秦默这样做,他的祖父在九泉之下,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秦默的良心,也不允许自己残害无辜凡人。
白衣女子道:“成神,还是报仇?你如何选?”
“我是个人。”秦默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拼上这条命也要报仇。”
白衣女子笑着问道:“通天的机缘,不要了?”
秦默斩钉截铁地回道:“不要了。”
“嗯,报仇之心倒是坚定。”白衣女子很是赞赏秦默的为人,“看在我与叶大哥的交情上,我将来可以救你一次。”
秦默立即问道:“我有死劫?”
白衣女子神色黯然,“希望你不管经历了什么,不要丢弃自己的良知。”
修行之人讲究因果,秦默不能白白欠下一次大恩,道:“神君此生如何历劫?我能为你做什么?”
白衣女子道:“时机到了,你自然知晓。”
“神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秦默心中有个疑问,被生生地折磨了百年。
“石长老告诉我,外面有人说秦家被灭是因为我在凡俗时显露了特殊的天赋,是妖族为了报复我……”
白衣女子柔声道:“秦家被灭,与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秦默如释重负,眼泪刷地一下子流下来,喃喃道:“我不是家族的罪人,我不是家族的罪人……”
百年来,他被伤心折磨着,被悔恨折磨着。他甚至在想,当初恶妖为祸梧州之时,他应该立即带上家人去逃难。
他甚至常常怀疑自己是个灾星,救了不相干的外人,搭上全族血脉相连的亲人。
还好,还好,不是因为他出手救人导致全族罹难。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衣女子神色柔和,轻轻一挥手,道:“去吧,小心行事。”
秦默眼前浓雾袭来,翻翻滚滚,秦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清醒之时,他发现自己仍在密室之中,多愁居士刚刚上了一炷香,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你刚才踉跄了一下,不舒服?”
“我刚才进入幻境,看见一位神君。”
“哦……”多愁居士又欣慰,又期待,“什么样的神君?跟你说什么了?”
秦默道:“她要送我一条通天之路。”
“大方啊。”多愁居士兴奋地满脸通红,“不需要为师求爷爷告奶奶送你去风云洞天了,哈哈哈。”
“那个……我没答应!”
秦默将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言简意赅地讲了出来,只是将魔影一事略去不提。
多愁居士安静地倾听,神色越来越暗,最终完全掩饰不住自己满心的失望,“你真的成不了神君?你选择……你还是选择……”
多愁居士太过失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佝偻着背,踉踉跄跄地返回长宁殿,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株半枯的树木。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我死后长宁山怎么办?”
秦默安慰他:“师尊精神矍铄像个老顽童,再活个几百年没问题。”
多愁居士是被长宁祖师强行提升的修为,寿命比同境界的神君少了一大截。若不是在藏宝阁发现了几瓶续命丹药,加上他几次冒险寻来延续寿命的天材地宝,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将秦默抢过来做关门弟子,一来是为了祖师生前的嘱托,二来是为了长宁山培养一个强大的靠山。
耗费了百年的心血,下错了赌注,他免不了伤心难过。
“师尊,”秦默想不出继续安慰他的话,只得道:“我走了。”
多愁居士见他去意坚决,无奈的叹息一声,道:“梧州姚家,是下一个被灭门的目标。”
秦默转过身来,奇道:“梧州姚家?”
“梧州姚家,平平无奇,但姚家的族长姚平安有一件大功德。”多愁居士努力挺直腰板,肃然道,“姚平安是个商人,十年前在南方的绫州谈生意,恰逢绫州大地震,侥幸生还之后将自己所有的银钱捐给灾民,他十年来坚持往绫州运送各种物资,协助绫州重建,导致他自己家快揭不开锅了。”
多愁居士喝了口茶,继续道:“风云洞天在两个月前收到神秘信件,得知当年屠杀秦氏的凶徒要对姚家下手。风云洞天派出高阶修士进入梧州,以各种身份潜伏在姚家附近,你也去吧,希望有些收获。”
若非秦默复仇之意太过坚决,多愁居士不会说出这个消息。
秦默见他神情萎靡,虽然心里有气,却没好意思发作。
“秦默,”多愁居士问他,“你很讨厌长宁山吧?不想再回来吧?”
秦默当然讨厌这里。
他是什么人,出身于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从前交往的友人无一不是才华惊艳之辈。
他还喜欢看脸,相貌稍逊之人也进不了他的友人圈。
他和祖父在乡下教书,喜欢的也是有上进心,愿意发奋图强的小孩子。
至于他的师尊、两位师叔、师弟师妹们,着实一言难尽。
多愁居士看他不屑的神情,已经知晓答案,道:“你若愿意耐着性子和大家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你会发现他们很好。他们也有自己的目标,一直努力朝着目标前进,你们会成为真正的兄弟姐妹。”
时至此刻,他希望秦默留下来。即使秦默永远停留在凝丹期,也是保护长宁山的最好人选。
“我秦氏一族被灭门了,居士!”秦默心中愤慨,声音极冷,“我的祖父、父母、弟弟妹妹全死了,他们都死在我的面前,我在这个世上没有至亲,我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他们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去体会别人有多好,您跟我开玩笑吗?”
多愁居士愧意丛生,扪心自问,他百年来对秦默的关心不够,忽略了秦默在仇恨的重压之下有多煎熬。
秦默吁了口气,道:“您收我为徒,也是一场交易。”
是交易吗?
多愁居士扪心自问,不禁老脸一红。
他把秦默抢过来,三分是为了师尊的嘱托,七分是为了长宁山上那些普通的弟子。
至于秦氏一族的血海深仇,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事。
多愁居士不得不承认,他对秦默有些残忍。
他把秦默当至宝,从未把他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大活人。
“我……我……”多愁居士期期艾艾,“我化神之后,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可以和师尊一样庇护天下的所有人,后来才发现我只能庇护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修为止步不前,我的大限快到了,我一心为你的师弟师妹们筹谋,忽略了你,对不住。”
秦默也不禁心酸,神色缓和了许多,问道:“我不明白,其他宗门视若草芥的人,你为何当成宝贝?”
多愁居士闻言一笑,“凡俗之上有修士,修士之上有神君,神君之上还有真神和主神,主神之上,还有传说中的祖神,你觉得神君是不是应该视凡俗为草芥?主神是不是应该把其余的生灵全部当做尘埃?祖神是不是应该说一不二唯我独尊?”
秦默闻言,不禁全身一震,心中一凛。
他的师弟师妹们,在其他宗门的眼里犹如草芥,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提。可是他自己呢,虽然在某些神君眼中是个值得争抢的宝贝,但是在传说中的真神与主神的眼中,同样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吧?
多愁居士犹豫一瞬,拿出一颗透明珠子,道:“此珠名为‘心目’,可以帮你一眼看穿高手的修为。”
说罢,他将心目塞进秦默的手中。
又道:“老夫是要报酬的,很重的报酬。”
交易就是交易,摒弃了真心,也就没了那丝丝缕缕的纠结难过,秦默不再推辞,郑重承诺道:“若我不死,定会全力保护长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