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在艾丽卡浅褐色的瞳孔里轻轻跳动。棚屋里充斥着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此刻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她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灰烬裸露的手掌。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灰烬的肌肉微微绷紧，面上却保持着因疼痛和疲惫而生的木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也“看”到了艾丽卡所看到的——

那道昨天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此刻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完整的、深褐色的硬痂。边缘整齐，紧贴皮肤，没有任何红肿或溃烂的迹象。伤口周围的皮肤虽然还有些发红，但肿胀已经完全消退。这绝不是一个仅过了一夜的严重切割伤该有的样子，甚至不像过了三五天。它看上去，更像已经稳定愈合了一周以上。

艾丽卡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先是困惑地蹙起，随即慢慢展开，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好奇和善意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专注的审视。她伸出指尖，没有触碰血痂，而是极轻地按压了一下血痂边缘的皮肤。

“疼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探究。

灰烬嘶哑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钝痛是真实的，但远不及昨日。

艾丽卡收回手，直起身，目光从伤口移到灰烬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老吉姆说过，有些人……身体底子不一样。”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以前在北边矿区待过，说那里有些矿工，伤口好得就比普通人快很多，但也老得快，死得早。”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睛看进灰烬眼里，“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好得特别快？”

来了。预演过的问题。

灰烬垂下眼睑，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做出努力回忆却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用生硬的语调，配合着简单的手势：“不……知道。以前……不记得。”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醒来……就在这里。以前的事……像火堆边的灰，吹散了。”

这是真话，至少部分是。他无法提供“以前”的任何参照。

艾丽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营地里偶尔会有来历不明的人被捡回来充作劳力，这并不稀奇，但大多有些模糊的过去，像灰烬这样几乎完全空白的，也不多见。

“那你叫什么？”她问，“他们叫你什么？”

“灰烬。”他说出了那个代号。

艾丽卡重复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怜悯，很快又被专注取代。“好吧，灰烬。”她转身，从旁边一个陶罐里取出一点暗黄色的、油脂状的东西，气味温和许多，“不管为什么，这是好事。至少你不用受太久罪，也不会烂手。”她用一根干净的小木片挑起一点油脂，轻轻涂抹在血痂周围的皮肤上，“这是用蜂蜡和几种温和的愈伤草调的，能保持痂皮柔软，不容易裂开，也能防虫。你这痂太硬了，得护着点。”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稳定。涂抹完油脂，她没有选择重新用厚重的麻布包扎，而是找出一块相对柔软、干净的亚麻布条，松松地绕了两圈，在手腕处打了个活结。

“这样就行了。别使劲，别沾脏水，也别去抠它。”她叮嘱道，然后抬头看着灰烬，“你自己感觉呢？除了有点疼，手能使上力吗？”

灰烬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的牵拉感依旧存在，但比早上好了太多。他试着微微握拳，虽然不敢用全力，但那种掌控感在恢复。他点了点头。

艾丽卡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好奇和腼腆的神情。“那个……灰烬，”她指了指他手上的血痂，“我能……再看看吗？就一会儿？老吉姆说，观察伤口愈合的样子，也是学草药的重要部分。我从没见过好这么快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灰烬心中微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异常部分纳入“观察学习”范畴的机会，能一定程度上消解其特殊性。他点了点头，将手又往前伸了伸。

艾丽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凑近，几乎像个小学者一样，仔细观察着血痂的纹路、颜色、与周围皮肤的衔接处。她看得非常认真，偶尔还低声自语几句：“边缘很干净……没有脓线……颜色也正常，就是太快了……”

观察了大约一两分钟，她才直起身，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谢谢。”她说，然后为了掩饰什么似的，转身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老吉姆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感兴趣。不过他进林子深处了，那种苔藓很难找，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像是闲聊般继续说：“你运气其实不错，只是崩斧划伤。上个月有个倒霉蛋，被倒下来的原木压断了腿，豁牙直接让人把他扔到森林边上去了，说浪费粮食。老吉姆偷偷去看过，回来说没救了，那天晚上就听到狼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平淡残酷。

灰烬沉默地听着。这是这个世界生存法则的又一次冰冷印证。

“对了，”艾丽卡想起什么，从墙边那一排晒干的草药中，抽出几根看起来差不多的、细长的、灰绿色的草茎，转身递给灰烬，“认识这个吗？”

灰烬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草茎干燥后气味很淡，有股微涩的清香。

“这是‘灰线草’，我们这儿最常用的止血草之一。叶子捣碎了敷伤口，能很快止血。长得有点像‘银齿草’，但银齿草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而且闻起来有股腥味，那个可不能乱用，会加重红肿。”艾丽卡认真地讲解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传授知识的郑重，“老吉姆说，辨认草药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出错送命的一步。”

她又拿出另外几种，指出它们的特点和主要用途：苦根（消炎镇痛，味极苦）、蛇苔（防脓抗菌，气味刺鼻，需少量使用）、宁神花（安抚情绪、帮助睡眠，晒干后泡水）……

灰烬努力记忆着这些名字、形态和气味。这是他接触这个世界“知识体系”的宝贵开端，虽然只是最粗浅的草药学，却与生存直接相关。他“林宸”的学习能力和记忆习惯开始发挥作用，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归档。

“你学得很快嘛。”艾丽卡注意到他专注的眼神和偶尔准确的重复，有些惊讶，“比营地里的其他人强多了。他们受了伤只知道龇牙咧嘴，换了药转身就忘。”

灰烬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那些草药，意思是“因为需要”。

艾丽卡理解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她脸上稚气的雀斑生动起来。“也是。在这里，多知道一点，也许就能多活一天。”她望了望门外越来越深的暮色，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老吉姆说，草药是死物，但用好了，它能帮人在这个……不太容易活的地方，喘口气。”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丽卡，”灰烬尝试着用刚刚学到的、关于草药的词汇，配合手势，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草，森林里，都有？”

“大部分吧。但有的长在深处，有的只在特定地方，比如潮湿的岩壁下面，或者腐烂的老树根旁边。”艾丽卡回答，“老吉姆知道很多这样的地方。他常年在林子里钻，领主老爷有时候需要一些特别的药材，也会派他去。”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森林深处……有危险。不只是野兽，还有些……别的东西。老吉姆说过，有些植物长得特别好的地方，或者动物都不敢靠近的安静地方，最好绕着走。”

别的东西？灰烬心中警铃微作。这个世界，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残酷的社会结构，显然还有更深层、更未知的隐秘。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住。

艾丽卡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啊，天快黑了，你得回去了。豁牙查铺子发现少了人又要骂。”她指了指灰烬手上松垮的亚麻布条，“记住我的话，别碰水别使劲。明天……如果你有空，可以再来。我看看痂的情况，也能再教你认几种常见的。”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邀请了。

灰烬站起身，对她点了点头：“谢……谢。”这一次，这个词说得稍微顺口了一些。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艾丽卡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

“灰烬……你手上的事，我不会跟豁牙说，也不会跟别人乱讲。”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自己……也小心点。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伤口好得快是好事。”

灰烬的脚步停在门槛处。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再次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暮色四合的寒冷空气中。

右手上，那圈亚麻布条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血痂隐藏在下面，像一个已经愈合了许久的秘密。艾丽卡最后那句提醒，和她那双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一起留在了棚屋温暖的昏黄光影里，也沉入了灰烬逐渐筑起的心防边缘。

他在营地的阴影中穿行，朝着那间弥漫着汗臭和鼾声的木屋走去。脑海里，今日的观察记录正在生成。

关键更新：异常愈合能力已被特定个体（艾丽卡）察觉。个体反应：好奇大于恐惧，初步接受“体质特异”的解释，并表现出保密倾向及知识交换意愿。此关系需谨慎维持，可发展为有限度的信息获取渠道及潜在庇护点。

新知识录入：基础草药辨识（灰线草、苦根、蛇苔、宁神花）。世界背景补丁：森林存在未知危险（非自然因素？）。

风险评估微调：异常暴露风险（特定个体→中）。需持续观察艾丽卡后续反应，并验证其保密可靠性。

木屋的门近了。里面传来粗重的呼吸和咳嗽声。手腕上的烙印，在袖口下微微发痒。

而掌心之下，那层深褐色的硬痂，正在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继续向着彻底愈合的终点，沉默而坚定地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