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拥挤的木屋时,晚餐时间已过。屋内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酸腐汗味和鼾声。哑巴少年蜷缩在他的铺位上,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面包。老者不在他常待的角落,铺位空着。
灰烬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靠近门口的铺位,背靠着冰冷的木墙坐下。右手被粗糙但厚实的麻布包裹着,药膏的清凉感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在污浊的空气里辟开一小片清苦的领域。掌心和虎口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但比起下午刚受伤时那尖锐的撕裂感,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从怀里掏出艾丽卡给的那块面包。面包比平时配给的要大一些,质地也似乎没那么粗粝。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麦麸的粗糙感和淡淡的、带着焦苦的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吃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只能用左手不方便,另一方面,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等老者的出现?等手掌伤口的进一步变化?还是等这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过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是那个驼背老者。他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进来,带进一股更清冷的夜风,还有一丝极淡的、灰烬已经熟悉了的草药味。老者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铺位,而是停在门口,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屋内,似乎在确认什么。当他的目光与灰烬对上时,停顿了一瞬。
灰烬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手上。
老者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让灰烬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便拖着脚步,走到自己那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铺位,像往常一样,缓慢而谨慎地躺下,面向墙壁,不再有任何动静。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认可?警告?还是单纯的确认他还活着?
灰烬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吃着面包。他注意到,老者身上除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潮湿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他去过森林?是去采药?老吉姆不在,营地的草药补给需要维持,或许这是他的工作之一?
吃完面包,胃里有了些实在的感觉,疲惫和困意也随之涌上。但他不敢睡得太沉。右手伤处的变化需要监控,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保持警觉是生存的本能。
他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意识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周围熟睡者的呼吸声、磨牙声、偶尔的梦呓,远处隐约的风声和夜枭的啼叫,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右手传来的疼痛和清凉麻痒交织的感觉,成为了他意识锚定的焦点。
在黑暗中,他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归档”。这是“林宸”的习惯,如今成了“灰烬”在精神上维系自我的唯一方式。
观察记录,第五日。
地点:伐木营地(推测名:“黑荆棘”?待核实)。气候持续寒冷,夜间有霜。
社会关系更新:
*监工“豁牙”:行为模式稳定,以惩罚和食物控制为主要管理手段。对劳动力伤亡表现出基于“财产损失”的有限关注。
*驼背老者:身份存疑。除基础劳役外,可能承担部分草药采集/管理职能(气味证据)。今日再次给出模糊警告信号(点头?)。其行为模式(缓慢、谨慎、离群)可能为长期生存策略。
*哑巴少年:无名。生存状态堪忧(严重营养不良),沉默的合作者。似乎形成初步的、基于工作便利的无言默契。
*艾丽卡(新标识):草药师学徒(老吉姆的学徒)。年龄约15-16岁。初步观察显示:具备基础外伤处理知识和实操能力(生疏但认真),对草药有学习热情。性格表现出单纯善意与谨慎的混合。其存在提供了有限的医疗资源渠道。
*其他劳工:关系淡漠,个体关注仅限于自身生存与避免惩罚。
自身状态记录:
*伤势:右手虎口至掌心深度切割伤。已由艾丽卡进行初步清创、草药止血敷料包扎。疼痛指数:中度钝痛伴随间歇性刺痛。失血估计:中等。
*异常现象监控:
*伤口A(左手掌心木刺伤):已于第二日完全愈合,无可见疤痕。确认异常愈合类型一(快速无痕)。
*伤口B(右手新创伤):当前状态:血已止,药膏覆盖下愈合进程未知。需观察:1.愈合速度是否仍快于常规;2.伤口严重程度对愈合速度的影响;3.草药是否会对愈合进程产生干扰或掩盖作用。
*重要决策:明日需返回艾丽卡处换药。目标:1.获取更多关于本地草药、常见伤病及处理方式的知识;2.谨慎观察艾丽卡对伤口愈合情况的反应;3.尝试获取关于营地、领主、以及更广阔世界的碎片信息。
风险评估:
1.异常暴露风险(高):明日换药是关键时刻。必须确保异常愈合痕迹(如过快结痂、新生皮肤)不被艾丽卡察觉。需提前准备应对说辞(如“我身体一向恢复得快些”),并观察对方接受度。
2.劳动力价值风险(中):右手受伤影响劈砍效率,可能招致监工不满和惩罚。需在能力范围内尽力完成指派工作,或展示其他价值(如观察所得:扶木技巧、纹理判断)。
3.信息获取瓶颈(高):语言障碍仍是最大限制。需加快基础词汇学习和场景理解。艾丽卡可能是目前最合适的、低威胁性的语言和信息源。
记录在脑海中整理完毕,内心的纷乱似乎也平息了一些。将混沌的感知转化为条理化的“档案”,这过程本身赋予了他一种虚幻的控制感。
夜深了,寒意透过木墙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右手伤处的麻痒感变得明显起来,混杂在持续的钝痛中。灰烬在黑暗中,用左手极其小心地、隔着麻布,轻轻碰了碰包扎的边缘。
触感有些……奇怪。下午刚包扎时,布条下是湿润、软塌的药膏和肿胀的伤口。而现在,隔着布条,他感觉伤处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些,布条也不再那么紧实地贴在皮肤上。
愈合在加速。即使在草药和包扎之下。
他不敢拆开查看,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悸和一丝隐秘的期待。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受伤的右手小心地护在身前,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睡眠断断续续,时刻被伤处的麻痒刺痛和寒冷的侵袭打断。天快亮时,他才勉强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那间大学的研究室,窗外是熟悉的城市灯火,手里拿着一份关于中世纪欧洲农奴制的论文草稿。但论文上的字母突然扭曲起来,变成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的烙印。然后,艾丽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出现在纸页上,担忧地看着他,轻声说:“你的手……”
他猛地惊醒。
天光微亮,木屋里已经有了窸窣的动静。哑巴少年已经坐起身,正茫然地揉着眼睛。老者依旧面对墙壁躺着,似乎还未醒。
灰烬感觉右手伤处的麻痒感更强烈了,几乎有些难以忍受。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隔着麻布,能感受到指关节弯曲时,伤处传来的、已经不那么剧烈的牵拉痛。
“灰烬!”
门外传来监工“豁牙”粗哑的吼声,带着不耐烦:“死了没?没死就滚出来!今天你的活计在西边,跟哑巴一起,把昨天劈好的榆木搬到仓库那边去!手坏了就用肩膀和另一只手!别想偷懒!”
搬运。这比劈砍需要更多的协调和平衡,对受伤的右手同样是考验,但至少避免了直接冲击。
灰烬应了一声,用左手支撑着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依旧面壁的老者,然后对已经起身的哑巴少年点了点头。
哑巴少年沉默地看着他被包扎的手,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灰烬没受伤的左臂,指了指门外,又做了一个“抬”的手势。
意思是,他会多承担一些重量。
灰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他再次说出这个生涩的词。
哑巴少年没有回应,只是率先走出了木屋。
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霜花在泥地上泛着白。西边堆放榆木柴的地方,木柴已经堆积成一人多高的小山。任务是将它们搬到营地另一头、靠近城堡外墙的一个简陋木棚仓库里。距离不近,路也不平。
豁牙骂骂咧咧地分配了其他任务,便拎着鞭子走到一旁避风的地方去了,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搬运开始了。哑巴少年果然承担了更多。他总是先将较重的木柴扛在自己肩上,只留给灰烬相对轻便、容易用左手和身体夹住的部分。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只有眼神和动作的配合。灰烬努力用左臂和身体稳住木柴,受伤的右手偶尔需要扶一下,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还能忍受。
一趟,两趟……汗水在寒冷的清晨渗出,很快变得冰凉。灰烬气喘吁吁,受伤的手因为用力和不平衡的姿势,疼痛一阵阵加剧。但他咬牙坚持着。
在第三趟搬运的间隙,趁着监工目光移开,灰烬靠在仓库的木柱上短暂喘息。他快速地、隐蔽地,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右手包扎处的边缘。
布条的湿润感几乎消失了,变得干硬。而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包裹下的伤处,似乎……平整了许多?那种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触感,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类似结痂的硬度。
太快了。这才一夜。
他立刻停止动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哑巴少年正低着头,用力将一捆木柴码放整齐,没有注意这边。
必须尽快去艾丽卡那里。伤口的变化需要“合理”的解释,至少需要在她看到之前,进行某种程度的“处理”或掩饰。
中午的休息时间很短,监工看在他手伤的份上,没有克扣他那份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午餐面包,但也没有汤。灰烬就着凉水,艰难地吞下面包,只觉得喉咙和胃都像被砂纸磨过。
下午的搬运继续。伤痛、疲惫、寒冷交织。但灰烬的脑海里,反复预演着稍后去见艾丽卡时的场景。该怎么解释?怎么观察她的反应?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
太阳终于开始西斜,监工宣布今日工作结束。人群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主院,等待那千篇一律的稀薄菜汤。
灰烬没有立刻去领食物。他趁人不注意,绕到了营地后面,朝着那片棚屋走去。暮色中,森林的边缘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天际。草药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比昨晚更加清晰。
他走到艾丽卡的棚屋前。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透出那点熟悉的、如豆的昏黄灯光。
他抬起左手,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艾丽卡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
门被拉开。艾丽卡站在门口,身上沾着些新鲜的、绿色的草叶碎屑,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她看到灰烬,目光立刻落在他被包扎的右手上。
“你来了。手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灰烬走进棚屋。草药的气味比昨晚更浓郁,似乎多了几种新的、略带辛辣的味道。石臼里还有未捣完的草药,墙上挂着的植物也多了些品种。
“坐下吧。”艾丽卡示意他坐在那个木墩上,自己则去旁边一个陶罐里打水,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和几个小陶碗,里面装着不同的、捣好的草药糊。她的动作比昨天显得稍微熟练了一点点。
灰烬坐下,伸出右手。
艾丽卡小心地解开昨天打上的结。麻布条被一层层揭开,干燥的药膏碎屑簌簌落下。
当最后一层布条被取下,伤口完全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时,艾丽卡的动作顿住了。
她浅褐色的眼睛睁大了些,凑得很近,几乎屏住了呼吸,仔细地看着灰烬的手掌。
灰烬的心跳,在寂静的棚屋里,变得异常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