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灰烬心中漾开冰冷的涟漪。他沉默地端着那碗稀薄的菜汤,走到远离篝火、靠近木栅栏的阴影里坐下。汤的热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浓郁的腥气。
“留心伤口,别让人看见。”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老者察觉了什么?是昨天木柴上可能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血迹?还是今天在劈砍时,自己无意识看向手掌的目光过于频繁?亦或是……这具身体的异常,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甚至可能伴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危险?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手掌,只是低着头,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汤。味蕾已经麻木,他只是在机械地完成进食这个生存动作。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异常愈合是被禁忌的,被敌视的,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后果的……他必须更加小心。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或者至少弄明白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心底。
他小心地蜷起手指,让掌心的破损处尽可能不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虎口和掌心传来的刺痛依旧清晰,但似乎……没有几个小时前那么剧烈了?他不敢去确认,只能用眼角余光,在喝汤的间隙,极其隐蔽地瞥了一眼。
破损的皮肤边缘似乎不再那么鲜红刺眼,渗出的组织液也少了些。愈合确实在加速,只是不像昨天那根木刺伤口那般迅捷到诡异。也许,伤口的严重程度会影响愈合速度?还是说,这能力本身就不稳定?
他需要更多观察,但必须在绝对隐秘的情况下。
晚餐在沉默和寒冷中结束。人们陆续回到那间拥挤、散发着浑浊气味的木屋。今晚,灰烬特意选择了靠近门口、离老者不远的一个铺位。这里虽然更冷,空气也更差,但光线稍好,也更便于观察。
哑巴少年睡在他旁边,几乎一躺下,就发出了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累极了。其他人也很快沉入梦乡,或至少是闭眼假寐。只有那个老者,依旧以那种缓慢而谨慎的姿势,在草垫上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偶尔发出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灰烬没有立刻躺下。他背靠着冰冷的木墙,蜷起腿,将手掌轻轻搭在膝盖上,借着门口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低头看去。
手掌的情况比感觉到的要好。那些被磨破的、血糊糊的水泡,边缘已经收缩,形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最严重的虎口裂伤,虽然依旧皮开肉绽,但鲜血已经止住,伤口深处似乎有细微的肉芽在生长,只是速度缓慢,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他轻轻用另一只手指的指腹,碰了碰血痂的边缘。不碰还好,一碰之下,一块半凝固的血痂竟然脱落下来,露出下面一层粉色的、薄薄的新生皮肤!
灰烬的心猛地一缩,立刻停住动作,用身体挡住可能投向这边的视线。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再次极其小心地看去。 脱落血痂的位置,皮肤光滑,只有一点点湿润。愈合速度,远超正常!虽然比不上掌心木刺伤口的瞬间痊愈,但这种速度,若是被人看到,绝对会引起怀疑。 他立刻从铺位下摸出老者给的那包草药,用牙齿和手指笨拙地扯开已经干硬的叶片,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干涸的草药碎末,小心地敷在那些刚刚脱落血痂、露出新生皮肤的位置,以及依旧开裂的虎口上。草药很干,几乎没什么药效,但重要的是它能覆盖伤口,掩盖异常愈合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木屑和尘土的腥气。他感到一阵后怕,以及一种更深的孤独。在这个世界,连身体本能的愈合,都可能是一种需要隐藏的罪。 第二天,天还没亮,熟悉的鞭哨声和“豁牙”的粗吼就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又是与昨日无异的工作,劈砍那些似乎永远也劈不完的木头。灰烬更加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尽量避免新的伤口,同时观察着其他人。那个昨天挨了鞭子的人,背后的衣服破口下,鞭痕依旧红肿狰狞,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让他对自己身体的异常,有了更明确的对比。 哑巴少年依旧沉默地配合着他。他们的效率比昨天稍有提高,但仍然落后。监工“豁牙”的喝骂和鞭子的威胁始终悬在头顶。灰烬注意到,老者今天被分配去搬运劈好的木柴,动作依然缓慢,但每一次弯腰、扛起、走开,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刻板的稳定。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灰烬在喝水时,故意将一点水洒在左手手背上,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用袖子擦拭。这个动作让他有机会观察左手昨天被木刺扎过的掌心。那里皮肤平整,连一点红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他移开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确认了这个事实。 下午,就在灰烬以为又将重复枯燥的劈砍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他,而是旁边一组人。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在奋力劈砍一根粗大的、带着树瘤的橡木时,斧头被坚硬的树瘤崩开,脱手飞出,打着旋砸向不远处正在弯腰整理木柴的老者!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多数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老者背对着这边,似乎毫无所觉。 就在斧头即将砸中老者后脑的瞬间,距离老者不远的灰烬,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里正要劈下的斧头横着抡了出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灰烬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涌出。他脱手扔出的斧头,险之又险地撞偏了那把飞旋的斧头,两把斧头“哐当”一声砸落在老者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老者这才反应过来,迟缓地转过身,看着地上两把斧头,又看了看脸色发白、右手鲜血直流的灰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模样。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森林的风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包括监工“豁牙”。他大步走过来,先看了看地上的斧头,又看了看那惊魂未定、差点闯祸的高大男人,最后,阴鸷的目光落在灰烬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怎么回事?”豁牙的声音带着怒意。 高大男人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豁牙不耐烦地听完,目光再次转向灰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流血不止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 “你扔的斧头?”豁牙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灰烬忍着痛,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模仿着这两天听到的、为数不多的词汇,混杂着手势:“他……危险……斧头……”他指了指老者,又做了个飞来的手势。 豁牙眯起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木然的老者,哼了一声:“算你机灵。这老东西要是死了,领主老爷的草药谁来管?”他踢了踢地上那把崩飞的斧头,对高大男人吼道:“废物!今天晚饭没了!去把那边的木头全给我搬完!” 然后,他转向灰烬,指了指他还在淌血的手:“手废了还怎么干活?去后面棚屋,找那个新来的丫头片子给你弄弄,别感染了烂掉,晦气!” 灰烬愣了一下,才明白是让他去处理伤口。他捂着右手,对豁牙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者。老者已经转回身,继续慢吞吞地整理他的木柴,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瞬从未发生。 灰烬在哑巴少年沉默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劈柴的院子,按照记忆,朝着营地更深处、靠近森林边缘的几间更破败的棚屋走去。豁牙说的“后面棚屋”,应该就是那里。 离主院越远,人声和斧凿声就越微弱。这里的棚屋更加低矮歪斜,大多用原木和泥巴草草搭建。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他循着气味,走到最靠外的一间棚屋前。门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的,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灰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右手伤口很深,血流得很多,已经浸透了破烂的袖口,顺着手腕往下滴。疼痛一阵阵传来。他需要处理伤口,更需要确认这里的“处理”会不会暴露他的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手背,轻轻敲了敲那扇粗糙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年轻的女声,说着他勉强能分辨含义的话:“谁?进来吧,门没锁。” 灰烬用左手推开门。棚屋里比外面更显昏暗,只有一盏小陶碗做的油灯,灯芯如豆,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混杂的草药味,有些清苦,有些刺鼻。靠墙堆放着一些晒干的、灰烬完全认不出的植物茎叶,还有几个粗糙的陶罐。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正在一个石臼里捣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灰烬看到了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消瘦,但眼睛很大,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小兽一样,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穿着打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手上沾着些绿色的草叶汁液。 这就是豁牙说的“新来的丫头片子”?那个……草药师的学徒? 女孩的目光落在灰烬鲜血淋漓的右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点警惕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取代。“天哪,怎么弄成这样?快过来,坐下!”她语速很快,指着棚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平整的木墩。 她的语言灰烬能“听懂”,虽然有些音节还很陌生,但大致意思明白。他依言走过去,坐下,将受伤的右手伸出来,放在女孩匆忙清理出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 女孩凑近油灯,仔细查看他的伤口。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灯光下,灰烬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鼻尖上几颗小小的雀斑。她身上除了草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新气息。 “很深的切口,筋好像没断,但流血很多……”女孩自言自语着,转身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一点清水,又从一个陶盆里找出几片看起来干净的、柔软的白色东西(像是某种树皮内衬?),蘸着水,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灰烬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女孩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忍着点,得洗干净,不然会化脓。”她说着,继续清理。她的手指很凉,但触碰伤口边缘时,力度控制得不错。 清洗掉大部分血污,伤口清晰地显露出来——从虎口延伸到掌心,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看上去颇为可怖。女孩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转身从那一堆干草药里翻找着,拿出几种,放在石臼里快速捣碎,又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一点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膏状物,混合在一起。 “这是止血草和苦根,加上一点防脓的蛇苔膏……应该有用。老吉姆以前是这么教的。”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混合好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糊状物,小心地敷在灰烬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一种清凉的麻木感,血似乎慢慢止住了。女孩又用几条干净的(看起来是煮过的)粗麻布条,仔细地将他的手包裹起来,动作虽然生疏,但打结很牢固。 “好了,”她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浅褐色的眼睛看向灰烬,“这两天别沾水,也别用力。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再过来,我给你换药。”她顿了顿,又问,“你怎么弄的?打架了?” 灰烬看着她专注而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用左手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又做了个“飞出去”的手势。 女孩看懂了,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是崩斧了啊……真危险。你运气不错,没砍到骨头。”她收拾着石臼和剩下的草药,语气自然了些,“我叫艾丽卡。前几天刚跟老吉姆……就是管草药的那个老头,学这个。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灰烬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吐出那个代号:“灰……烬。” “灰烬?”艾丽卡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但没有多问。她的目光落在灰烬被包扎好的手上,又看了看他苍白消瘦的脸,犹豫了一下,从旁边一个矮架子上拿起一块比晚餐时稍大一点、看起来也软和一些的黑面包,递给他。 “给你。流了这么多血,得吃点东西。老吉姆说,饿肚子好得慢。” 灰烬看着那块面包,又看了看艾丽卡那双清澈的、带着单纯善意的浅褐色眼睛。在经历了监工的鞭子、同伴的麻木、死亡的威胁和身体的秘密之后,这简单的善意,像这昏暗棚屋里如豆的灯光一样,微弱,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立刻去接。 艾丽卡把面包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点不容置疑:“拿着呀。我看你比我还瘦。在这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灰烬终于伸出手,用左手接过那块尚带余温的面包。粗糙的触感,却仿佛有微弱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 “谢……谢。”他努力说出这两个刚刚学会的音节,声音依然嘶哑难听。 艾丽卡似乎笑了笑,眼睛弯了弯。“快吃吧。我这儿平时没什么人来,也就老吉姆和几个伐木的受伤了会过来。你明天记得来换药。”她转身继续去捣那些草药,背对着灰烬,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老吉姆这两天去林子里找一种稀有的苔藓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在他回来之前,你的手……别让豁牙看到包扎成这样,他会骂我浪费东西的。” 灰烬握紧了手里的面包,点了点头,尽管艾丽卡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艾丽卡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在这里,受了伤,要自己想办法好起来。没人会真的在乎。” 灰烬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右手被粗糙但干净的麻布包裹着,疼痛被药膏的清凉感压制。左手手心,那块面包的温度尚未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森林上空逐渐亮起的、稀疏的星辰。寒风依旧刺骨,营地里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但这一刻,他冰冷的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身体异常愈合带来的温度。 艾丽卡。草药。老吉姆。 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以及,她最后那句低语。 在这里,受了伤,要自己想办法好起来。 他会的。他必须会。无论是手上的伤,还是其他任何“伤”。 他握了握左手,感受着面包的硬度,迈步走向那间弥漫着汗臭和鼾声的木屋。手腕上的烙印,在暮色中隐隐发烫,而掌心药膏覆盖下的伤口深处,新生的肉芽,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