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烙印处的草药发挥了作用。那清凉感像一层薄薄的、无形的膜,隔绝了持续不断的灼痛。天还没亮,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就将灰烬从浅眠中拽了出来。木屋里鼾声、磨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滞。他小心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将那片已经变干发皱的叶子包裹藏进了自己铺位下几根稻草的深处。
他需要它。更重要的,这是老者传递的、唯一可触摸的信号。他必须妥善保管。
起身的动静惊动了旁边铺位的人。是那个昨晚偷看他的少年。少年也醒了,在昏暗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地看着灰烬。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安静的打量。
灰烬对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少年没有回应,只是把身上那件更破的麻布片裹紧了些,也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期缺乏营养导致的滞涩。
“咿……呀。”少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用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做了个吃饭的手势。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灰烬明白了。这是个哑巴。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走”的手势。少年点了点头,率先蹑手蹑脚地挪向门口,尽量不碰到其他人。灰烬跟上。
门外,天色是蟹壳青,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霜花凝结在木栅栏和泥地上,泛着惨白的光。监工“豁牙”还没出现,但营地已经有了动静。有人从另一间木屋走出来,佝偻着身子,走向院子角落用几块破木板围起来的简陋茅厕。
灰烬跟着哑巴少年走到院子中央。少年在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停下,用脚尖蹭了蹭地面,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比昨晚更硬、颜色更深的黑面包,盘腿坐下,开始小口地、用力地啃咬。他没有看灰烬,仿佛只是习惯性地来到了这个位置。
灰烬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也拿出自己那份冰冷坚硬的口粮。咀嚼是件费力的事,下颌的肌肉很快就开始发酸。他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用余光观察少年。
少年很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脖子上的锁骨清晰可见。他吃饭的样子极其专注,每一口都用尽全力,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肃的工作。他的手腕上,同样有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烙印。他似乎感觉到了灰烬的目光,啃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稍微侧过去一点,用沉默的后背对着灰烬。
这是一个界限。灰烬明白了,收回了目光。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顿“早餐”时,老者也从木屋里出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谨慎而沉重。看到灰烬和哑巴少年,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没说什么,也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吃东西的方式和昨晚一样,缓慢,仔细,近乎仪式化。他也没有看灰烬,更没有询问草药的事情,仿佛昨夜那个微小的举动从未发生。
天色在寂静的咀嚼声中,一点点亮了起来。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监工“豁牙”那粗壮的身影出现在主屋门口。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根短鞭,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过院子里的人。
“都吃饱了?吃饱了就开始干活!”他吼道,鞭子凌空一甩,发出刺耳的尖啸。“今天要把西边那批榆木都处理完!太阳下山前干不完,你们知道后果!”
人群开始沉默地移动,走向堆放工具和木材的区域。灰烬也站起身,他注意到,在豁牙出现后,老者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一些,而哑巴少年更是立刻就将最后一点面包渣都倒进嘴里,迅速起身,低着头走向斧头堆。
灰烬拿到了和昨天同一把破斧头。木柄上的裂缝似乎更明显了。他跟着人群,穿过泥泞的院子,走向营地西侧。那里堆放着更大、更粗的原木,树皮粗糙,是昨天那些松木的两倍不止。
监工分配了任务,两人一组,一人扶木,一人劈砍。没有人说话,组合自动形成,大多是相熟的人凑在一起。最后剩下灰烬和那个哑巴少年落了单。豁牙瞥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还有哑巴,你们俩一组!麻利点!”
哑巴少年默默地走到一根巨大的榆木旁,用肩膀顶住它的一端,将它调整位置,方便劈砍。他看了灰烬一眼,用眼神示意。
灰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斧柄。他知道今天的工作会更艰难。他摆好姿势,回忆着昨天最后找到的一点感觉,对准榆木上一道明显的裂缝,奋力劈下。
“咚!”
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嵌了进去,却没有劈开。榆木的质地远比昨天的松木紧密坚韧。反震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他咬紧牙关,用力拔出斧头,再次举起,瞄准同一个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从他额头渗出,冰冷地滑过太阳穴。虎口昨天磨破的地方又开始火辣辣地疼,新的水泡在旧伤旁边鼓了起来。旁边的哑巴少年只是沉默地扶着木头,偶尔在灰烬调整角度时,用肩膀细微地顶一下原木,让它更稳定。
效率很低。其他人已经劈开了好几段木头,灰烬和哑巴少年面前这根才裂开一道缝。监工“豁牙”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他虽然没有立刻过来呵斥,但那无形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灰烬背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蛮干没有用。他仔细观察木头的纹理,发现昨天的松木纹理直而疏,今天的榆木纹理却扭曲交错。他尝试顺着裂缝旁一道微斜的纹路劈下。
“嚓!”
虽然依旧艰难,但木头裂开的程度明显比之前大了。有效!他精神一振,不再盲目用力,而是开始仔细观察每一处纹理,寻找最容易下斧的缝隙。他想起以前在资料上看过的,有经验的樵夫会根据木种和纹理调整用斧的方法和角度。他开始尝试,斜劈,顺着裂缝的延伸方向加力,甚至尝试在木头侧面先砍出缺口。
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麻衣,又在清晨的寒气中变得冰凉,贴在身上极为难受。手掌上的水泡早就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将斧柄染得滑腻。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紧,每一次劈砍,破损的皮肉摩擦粗糙的木柄,都带来钻心的疼。
然而,就在又一次调整呼吸,准备下斧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握斧的右手虎口。那里皮开肉绽,血糊糊一片。可是,在那些破损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一点点……粉色的、新鲜的肉芽?愈合的速度,似乎比普通的伤口要快一点点?虽然远不如昨天木刺伤口愈合得那样神奇迅速,但这种异常的新陈代谢速度,仍然让他心头一凛。
他不敢分心,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在不断的尝试和调整中,他和哑巴少年逐渐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灰烬寻找纹理和下斧点,哑巴少年则在他每次举起斧头时,适时地调整扶木的角度和力度,让劈砍事半功倍。虽然依旧比其他组慢,但进度总算在一点点推进。
中午,监工扔给他们每人一块更小、更硬的面包,没有汤。人们就着水槽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的凉水,囫囵吞下。灰烬看到那个老者,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又从怀里摸出一点什么草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哑巴少年则蜷缩在木堆的背风处,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远处被栅栏和森林切割出来的、一小块铅灰色的天空。
短暂的休息后,工作继续。下午的时间流逝得更加缓慢,每一斧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灰烬感觉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铅块。但他不敢停。他注意到,旁边一组有个人因为动作稍慢,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麻衣破裂,露出下面红肿的鞭痕。
太阳终于开始西斜,将人和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灰烬和哑巴少年面前的榆木,终于被劈成了大小不一的柴块。当最后一斧落下,最后一截木头裂开时,灰烬几乎脱力,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连斧头都握不住。
哑巴少年也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他看了看堆积起来的木柴,又看了看灰烬,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近乎“呃”的音节,然后指了指西边即将沉入林梢的太阳。
结束了。至少今天的活,干完了。
监工“豁牙”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们劈好的木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哼了一声:“还算没偷懒。滚去吃饭!” 晚餐依旧是那稀薄的菜汤和硬面包。但今天,灰烬注意到,在排队领食物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在走过他身边时,几不可闻地、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话。那语言依然陌生,但灰烬的“理解”再次生效,捕捉到了其含义: “留心伤口,别让人看见。” 声音很低,瞬间就被风声和前面人的脚步声掩盖。老者说完,就端着破碗,佝偻着背,走到他常待的角落去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灰烬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膛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