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混杂着可疑肉末的稀薄汤水,和一块硬得能硌牙、带着浓重霉味的黑面包。
灰烬——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代号,就像接受这具陌生的躯壳——蹲在院子的角落,和另外七八个人一起,沉默地吞咽着。没有桌子,没有凳子,只有冰冷潮湿的泥土和渐渐浓重的暮色。监工“豁牙”(他听到别人这样低声称呼那个壮汉)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确保没人吃得“太快”或试图藏起食物。
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但胃部传来的、近乎痉挛的饥饿感驱使着灰烬机械地咀嚼、吞咽。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面包掰碎了泡进汤里,等待它稍微软化。汤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动物内脏的腥气。每咽下一口,喉头和胃袋都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吃得极其缓慢,不是为了品味,而是为了观察。
借着篝火和几盏昏暗油灯的光,他看清了这些“同伴”。大多是男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面容被劳苦和营养不良刻下深深的痕迹,眼神浑浊或麻木。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少年,偶尔会偷偷抬眼,目光与灰烬触碰时又飞快地躲开。那个白天提醒过监工的老者,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一点的木墩上,背驼得厉害,吃相却有种奇异的、一丝不苟的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语言依然是个巨大的障碍。他们之间偶尔会有简短的、含混不清的交流,音节短促,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灰烬只能勉强捕捉到零星的、重复的词汇:“木材”、“明天”、“冷”,以及频繁出现的、对监工和某个“老爷”的低声咒骂。
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裸露的皮肤上,都有着类似的印记——在左手手腕内侧,一个拇指大小、暗红色的、仿佛烙铁留下的简易符号,像是一棵扭曲的树,又像一簇被束缚的火焰。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同样的印记。颜色略新,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红肿,触碰时微微刺痛。奴隶,或者类似奴隶的财产标记。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胃里的食物带来了些许暖意,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疲惫。浑身肌肉,尤其是手臂和肩膀,像被碾过一样酸痛。手掌上,白天被粗糙斧柄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火辣辣地疼。他小心地蜷了蜷手指,目光再次落到白天被木刺扎破、如今已光滑如初的左手掌心。
那异常的愈合能力,是这具身体独有的吗?是“穿越”带来的变异,还是这个世界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
他想起了“豁牙”的话——“捡到你的时候你差点在火堆旁断气”。难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叫“灰烬”?濒死,然后被“林宸”的意识占据?而那诡异的愈合能力,是这具身体本身的特质,还是伴随“降临”而来的变化?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他只有这具身体,这个“灰烬”的身份,以及手腕上那个火辣辣的烙印。
饭后,没有人下令,人们便沉默地起身,将破碗扔进一个装满脏水的大木桶里,然后拖着脚步,走向那排低矮的木屋。灰烬跟着那个驼背老者,走进了其中一间。
屋内比白天醒来时的柴房更拥挤,弥漫着一股汗液、体味和霉烂稻草混合的浓重气息。地上铺着薄薄的、颜色可疑的草垫,大约十几个位置紧密排列,几乎没有空隙。墙壁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用破烂油布勉强遮挡的通风口。光线几乎消失,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个躺倒的黑色轮廓。
老者摸索到靠墙的一个位置,蜷缩着躺下。灰烬学着他的样子,在紧挨着老者的一个空位上躺下。草垫又薄又硬,下面的土地寒气透过薄薄的麻布衣料,针一样刺着皮肤。
躺下后,身体的酸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林宸”的部分异常清醒。学者的习惯让他开始在黑暗中,用除了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重新构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听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压抑的咳嗽,草垫被压实的窸窣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以及更遥远的、风声掠过森林的呜咽。空气的流动极其微弱,带着浓重的、不流动的秽气。
嗅觉:汗臭、体味、霉味、便桶角落传来的氨水味,还有一丝……草药?很淡,像是从身边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
触觉:身下地面的坚硬与冰冷,草垫的粗糙,麻布衣料的摩擦,手掌水泡的刺痛,浑身肌肉的哀鸣,以及……手腕烙印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灼热感。
他在心里,开始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为这个“新世界”建立最初的档案。
观察记录,第一日(推测)。
地点:未知。领主城堡(推测)附属的奴工/伐木营地。木质建筑,工艺粗糙。气候偏寒,似初春。
社会结构:明确的等级制。监工(“豁牙”)拥有绝对管理权和惩罚权。其上有“领主老爷”(未现身)。我等为最底层劳动力,有明显财产标记(手腕烙印)。内部关系冷漠,生存压力巨大,协作仅限于基本劳动。
个体状态:身体(编号“灰烬”)虚弱,男性,青少年特征。掌握基础体力劳动技能(劈柴),但不熟练。存在异常生理现象: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规(案例:手掌刺伤,约两小时内完全愈合,无疤痕。待进一步观察确认)。语言不通,但可理解部分口语,原理不明。无原主记忆。
初步推断:低技术层级的前工业文明,可能处于封建农奴制阶段。生存环境恶劣,个体价值极低。异常愈合能力为目前最大变数,需谨慎隐藏,其来源与影响未知,可能带来风险……
思考被身边一阵轻微、连续的窸窣声打断。是那个驼背老者。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东西,然后传来极其细微的、植物被碾碎的声音,以及更加清淡的草药味。
灰烬屏住呼吸,在昏暗中极力看去。只见老者将那碾碎的、看不清是什么的草叶碎末,小心翼翼地点在左手手腕的烙印上。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在处理烙印的伤?那草药是止痛的?还是防止感染的?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灰烬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黑暗中,灰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老者无声地将那个扁平的、似乎是某种坚硬叶片包裹的东西,往灰烬这边轻轻推了推,指尖在灰烬的手腕烙印位置点了点,又缩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回头,面向墙壁,不再有任何动作,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灰烬躺在那里,指尖触碰到那片微凉的叶片包裹。里面是捣碎的、湿润的草药,散发着清凉苦涩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算不上善意的举动。但在这一刻,在这充斥着冰冷、疲惫、绝望和陌生感的黑暗里,这一点点草药的凉意,却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短暂地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使用它。只是将那包草药握在手心,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穿过森林,穿过木栅栏,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呼啸,像是在为这个陌生的夜晚,也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灵魂,吟唱着无人听懂的歌谣。
灰烬闭上眼睛,将草药包轻轻贴在依旧灼痛的手腕烙印上。清凉感渗入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缓解。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劈柴的工作会继续。监工的鞭子可能随时落下。
但今夜,在这弥漫着苦难气息的黑暗里,他至少得到了一小包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和一个沉默的、关于“同类”的模糊印证。
烙印在手腕上发烫。
而一个计划,一个极其微小的、关于如何在这个世界“观察”下去,并首先“观察”自身的计划,开始在他冰冷而清醒的脑海中,缓慢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