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最后一次感受到的，是胸腔里那抹带着铁锈味的冰凉。

不是疾病，不是衰老——在他四十三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从未想过结局会是一把从阴影中递出的匕首。历史学副教授的生涯，那些泛黄书页间的王朝兴衰，在那一刻坍缩成纯粹的生理反应：抽搐、窒息、黑暗。

然后，是灼烧。

不是地狱的烈焰，而是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冲刷，像有谁将滚烫的熔岩灌进他每一处骨缝。他想嘶吼，声带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动了！这贱种还真能活！”

陌生的语言，粗暴的语调。但诡异的是，林宸竟能听懂——不，不是听懂，那些音节像是直接在他脑内被“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念。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

模糊的光斑在晃动。过了几秒，视线才逐渐对焦：低矮的、被烟熏成深褐色的木制天花板，缝隙间能看到粗糙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牲口的粪便、燃烧柴火的烟气，还有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看什么看！”

一盆冰凉刺骨、带着冰碴的脏水劈头盖脸浇下。林宸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块铺着霉烂干草的土地上，身上裹着粗糙得像砂纸的、散发馊味的破麻布。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痛，那冰水渗进无数细小的伤口。

“醒了就滚起来干活！”一只穿着破烂皮靴的脚踢在他肋部，不算重，但足够让他闷哼一声。“领主老爷的木材今天必须劈完，不然谁都别想吃晚饭！”

林宸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壮汉，穿着脏污的皮背心，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鞭。他身后，是同样衣衫褴褛、面容麻木的几个人，有男有女，正默不作声地从墙角拖出沉重的斧头。

穿越了。

这个念头不是“浮现”，而是像一块沉重的铁锭，径直砸进他的意识深处。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新手引导，只有陌生的躯壳、陌生的语言、和这彻头彻尾的、散发着绝望的生存实感。

“我……”他试图开口，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而且用的是自己的语言。

壮汉的眉毛拧了起来，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啪地抽在林宸身旁的地面上，尘土飞扬。“说什么鸟语？装傻？”他一把揪住林宸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剧痛从头皮传来，但更让林宸浑身冰凉的是那触碰本身——粗糙、蛮横、毫无怜悯。他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拽到屋外。

天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用粗糙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泥泞的地面，角落堆着如小山般未经处理的圆木。几座低矮歪斜的木屋散落在周围，更远处，是深绿色、连绵起伏的森林轮廓，以及一座建立在坡地上的、有着石质基座的阴沉城堡剪影。空气清冷，带着初春的寒意，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针在扎。

这里是异界。而他，似乎成了一个最底层的、连语言都不通的奴工。

“你的！”壮汉将一把木柄开裂、斧刃布满缺口的旧斧头塞进他怀里，指向那堆圆木。“太阳下山前，劈完那堆。少一根，晚饭就别想了。”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者低着头，用含糊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提醒。壮汉瞥了林宸一眼，骂骂咧咧地补充道：“对了，你叫‘灰烬’，记住了！捡到你的时候你差点在火堆旁断气，算你命大！”

灰烬。一个充满不祥与卑微意味的代号。

林宸——不，现在他只是“灰烬”——握紧了冰冷的斧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楚奇异地将他从最初的混沌与恐慌中拽出来一丝。学者本能开始运作：观察，分析，生存。

身体很虚弱，手臂纤细，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更像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年。记忆一片空白，只有“林宸”的过去。语言不通，身份卑贱，处境危险。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木堆，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将一段圆木竖放在一个厚重的木墩上。举起斧头，比他预想的更沉。挥下。

“咚！”

斧刃砍偏了，深深嵌进木墩边缘，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脱手。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他沉默地拔出发颤的斧头，再次举起。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曾在民俗博物馆看过的劈柴演示。调整呼吸，对准纹理，腰腹发力。

“嚓！”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倒向两边。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成功了。

他弯下腰，捡起劈开的木柴，准备放到旁边堆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刚刚握着斧柄的左手掌心——那里之前被木刺扎破，渗出了血珠。

但现在，血迹犹在，那个细小的伤口却已经……不见了。

皮肤光滑，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红。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用拇指用力擦了擦那个位置。没错，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刚刚渗出的、正在凝固的暗红色血渍证明那里曾经被刺破。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不是错觉。伤口消失了。就在这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

“喂！发什么呆！想偷懒？”监工的怒骂再次传来。

灰烬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木柴堆好，不敢再停留，立刻转身去搬下一根圆木。但那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内心深处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举起、劈砍的动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身边其他人。那个干瘦的老者，手上布满新旧伤痕和厚厚的茧子；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口子。

只有他。

只有他的伤口，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愈合了。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木头的腥气。城堡的阴影随着太阳西斜，慢慢拉长，笼罩在院子里每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灰烬沉默地劈砍着。最初的恐慌、绝望、对陌生世界的茫然，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东西所覆盖。

那是对身体异常现象的惊悸，以及在这惊悸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冰冷的探究欲。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何模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转瞬即逝的愈合，绝非正常。

而在这片笼罩着“灰烬”的沉重阴影里，这微弱的异常，或许是唯一属于“林宸”的东西。

天色，在枯燥的劈砍声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