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他发现自己悬浮了起来。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视角,“看”着下方那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那具他再熟悉不过的佝偻、枯槁、伤痕累累的尸体依旧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头颅微垂,双手搁在膝上,仿佛仍在进行某种滑稽的冥想。只是,那胸膛已不见丝毫起伏,皮肤呈现出一种僵冷的灰败。
他试图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具躯壳的肩膀,如同穿过一道无声的幻影。“我……真的死了。”这个认知,以一种平静的方式沁入了他的思想之中时光在这灵魂的注视下,变得粘稠而模糊。他看着房主妇人每日进出,最初两日还放下粗糙的饭食,第三日便开始皱眉。直到第十日,妇人再次推门进来,对着那具纹丝不动的尸体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不耐地“啧”了一声,上前,粗糙的手指探向尸体的鼻端。
“操!死了!”一声压低却清晰的咒骂在屋内响起。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嫌恶,但眼神立刻变得精明起来。她毫不客气地在那身破烂衣物里外摸索,只有那6块金银。确认再无油水,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叫来两个膀大腰圆、面相木讷的男人。
破草席窸窣作响,那具曾承载他六十余年苦难的躯壳被随意卷起,草草捆了几道绳子。两个男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像搬运一件货物,漠然地将他抬出了这间短暂容身十日的土屋。就在尸体离开屋门槛的刹那,李玄感到一股无形的引力陡然产生,拴住了他这缕飘荡的魂灵,不容抗拒地拖拽着他,跟随那卷草席而去。
一路飘行,穿过荒径,进入山林。两个男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山谷边缘,四下张望一番,甚至没有多费力气寻找合适地点,只是随意地喊了句号子,便将那卷草席凌空抛了出去。李玄的“视线”追随着。他看到草席在空中翻滚,散开,里面那具僵硬的躯体跌落,砰然一声闷响,撞在嶙峋的山石与枯枝败叶之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手臂怪异地折在身后。这一刻,某种贯穿灵魂的悲凉与荒谬感击中了他。这就是他的一生。乞讨,残喘,死于无人知晓的角落,最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荒野。
“我好苦!我为什么要那么苦!!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阵诡异的思想,短暂的在他脑海中浮现,但又迅速消失,而李玄好像根本没意识到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灵魂将在此永远徘徊。然而,并没有。引力并未消失,反而将他牢牢锚定在这片山谷,这片他肉身陨落之地。他只能看着,无法远离。时光开始以另一种尺度流逝。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在他魂灵的感知中被压缩成模糊的背景。最初几年,尸体竟然还保鲜,腐败的速度极为缓慢,只是逐渐干瘪、颜色加深。偶尔有野兽逡巡,却只是在附近嗅探,最多也只是靠近撒泡尿,并没有啃咬的行为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雨夜,腐败才真正开始加速。又过了许多年,大约是他心念模糊计数到第四十九个年头时,那曾为“李玄”的尸体,终于彻底化作了一滩粘稠、深褐色的血水,缓缓渗入被落叶覆盖的黑色泥土,再无痕迹。
山谷依旧寂静。他的灵魂依旧被困于此。又一个四十九年过去。在他肉身渗入的那片土地上,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它生长得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强。百年时光,它才长成一棵并不高大、枝干却扭曲遒劲的怪树,树皮漆黑如铁,叶片稀少,呈暗红色。
李玄的灵魂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受到了无数的磨损,那种诡异的思想出现频率更多,而李玄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如同这山谷的一部分,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树木生长又看着它在不知道第几个百年后开始枯萎、衰败。树皮剥落,枝干中空,内部渐渐软化、糜烂,流出暗红如血、又似树浆的浓稠液体。这些液体并未四散,反而在树干的轮廓内缓缓蠕动、凝聚。四百年?或许更久。当那棵怪树最终彻底坍塌,融化成一大滩蠕动着的、半透明的暗红胶质时,时光已漫长得让李玄的灵魂近乎遗忘自己为何物。
然后,在那滩胶质的中央,轮廓开始清晰。四肢,躯干,头颅……一个修长、匀称、仿佛由最上等玉石雕琢而成的人形,逐渐凝实。面目模糊,却已然能看出与昔日那枯槁佝偻截然不同的、近乎完美的俊美雏形。就在这人形彻底凝聚成形、五官即将清晰的刹那一股无可抵御的、源自那具新生躯壳的恐怖吸力,猛地攫住了李玄漂泊近六百年的灵魂!那吸力如此霸道,如此熟悉,仿佛是他血肉最深处的召唤,是他存在根源的回归。意识在瞬间被扯碎、拉伸、然后狠狠掼入一片温暖的黑暗……李玄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迅速聚焦,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看见上方交错遮蔽的、带着嫩绿新芽的树枝,看见缝隙里灰蓝色的苍穹,看见几缕稀薄的云丝。光线明亮,不再是左眼那终生的朦胧,而是鲜活的、带着色彩与层次的真实世界。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潮湿的泥土、腐败的落叶,以及……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紧贴着他皮肤的、冰冷粘腻的残留胶质。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坐起身。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修长,结实,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光滑紧致,没有丝毫伤疤或劳损的痕迹。赤裸的身躯上,沾着些许暗红的、正在迅速干涸蒸发消失的残留物。他抬起手,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不再是记忆里那枯瘦如柴、遍布冻疮和老茧的模样。
“我是谁?我好像叫李玄,我好像死过一次,但我又活了,我现在是什么东西,我还是李玄吗”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新生的双腿还有些绵软,但充满了力量。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小树,站稳了身形。
然后,他抬起头,用这双全新而清晰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打量这个他死去活来的世界。
山谷依旧,山林苍翠,与记忆中那片丢弃尸骨的荒僻之地似像非像。岁月改变了地貌,却改变不了那种深入灵魂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