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禾面色阴沉如水,因为青衣已来到了他与奚草身旁,那身后怪物也已追赶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步,腥风灌入鼻息间,恐惧渐升。
浑然失去洒脱之意的李清同样阴沉着脸,默然奔跑不做声,不知在想着什么。
本就耗了大半气力的众人,此刻更显疲软,山中厚重泥土像有吸附之力的磁铁,直叫人提不起脚来。
方禾敏锐发现了这一点,包括青衣都明显不支的体能,于是也打算拉着奚草分而行之,可在这时异象突起。
奔至前头的青衣少年,忽然回首,一掌拍向奚草肩头,这一刻方禾看到了李清眼中的狠辣。
“你!”奚草眼角瞪大,难以置信喊出声。
毫无准备,受袭突然,黑发少女瞬间倒飞开来,方禾情急下只得用身体去接。
两人被击倒在地上,方禾只觉全身骨头酸痛无比,而奚草嘴角更是流出了殷红的血迹。
显然这一掌极重,毫不留情,甚至是早有预谋也说不定。
方禾随后看到张松耳目微动,显然是发现了身后的异样,却是没有回首过问什么。
于是乎,白衣与青衣转眼便消失在了眼前,独留下受伤的奚草与方禾两人。 方禾不由回想起出门后的种种,明白了那一丝警惕感从何而来,又想起了娘亲曾教过的一则道理: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伪君子也永远比真小人更危险。 “你还好吗?” 方禾出声问起怀中的少女,还未等得回应,身后一道劲风凌然而至,惊的方禾抱着奚草就地来了一个借坡打滚。 翻滚之中,两人身躯贴的自是极紧,鼻息间隐有交错碰触之感。 软玉在怀,可现在方禾哪有心思去感受,危险就在身边,于是连忙拉起少女,匆忙逃窜起来。 “你不要管我了,我被那一掌伤的极重,跑不动了。”奚草虚弱着说道。 “说什么傻话呢,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方禾丝毫不顾少女的诉求,因为这是他十六年来唯一结识的朋友,更是这场试炼中唯一的盟友。 奚草苦笑一声:“我看清楚了,身后是一头高阶炜犀兽,远不是我两能够匹敌的,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不如放弃我,还有一线生机。” 沐魂大陆魂兽形态各异,幼生期为低阶,成年期为高阶,无太细界限划分。无侍魂而取天魂修之,集二魂为一体,夺年月精魄踏化神之途。 而高阶炜犀兽,可力敌凝魂境强者而不落下风,又以暴虐凶厉著称,自然不是这群小家伙能都对付的。 都说万事皆有意外,峰渊山脉一向看不到强大魂兽出没,但这连绵无尽茫茫大山里,谁又说得准呢? 方禾不再作声,而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一把将少女背在了身后,在临近绝境中爆发出常人不敢想象的气力,双腿也再次挤出一丝本不应该存在的力量。 “你这又是何苦...” 方禾依旧没有接话,从出生那一刻,他就如此争斗着,与天斗,与命斗,这点顽强又算的了什么? 身后凌厉劲风再次袭来,带着震耳欲聋的怒吼,带着如陨石砸下的威势,让人生不起一点反抗心思。 这一击险之又险的擦肩而过,差点将两人砸成肉饼,但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吗? 方禾不知道,他只想背着少女穿过这片密林,也许穿过就会出现希望,也许。尽管浑身骨头都在颤栗,双腿更是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此般情景下,每一息都仿佛过的极慢,背后少女忽然认命似的笑起来:“其实我搞不懂你,明明不能修炼,却还是要参加大比,还是要参与这场试炼,究竟是要图些什么啊。” 发丝晃荡在脸上,清香阵阵入鼻息,方禾不禁为少女声惨笑回应:“我也不知,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为了根本就不存在的一抹希望。” “但就像你的名一般,越是有巨石压于顶,越是要倔强的在缝隙中生长出来,如此才不负来世走一遭。” 少女沉默下来,似被少年的胸怀志气所震住,又低落道:“可你终究不是小草,而应是田野里旺盛不可及的禾。” “所以我更有理由保护你了。”方禾难得打趣道。 奚草不再说话,静静把脸贴在了少年背上,尽管处在生死之间,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心,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也无妨的安心。 而这种感觉,她曾感受过,小时候在那个男人的背上,现在在这个像极了他的少年背上。 凭着最后爆发的一口气,方禾终于穿过了这片密林,身形却为此一怔,眼前再无杂草,再无灌木,再无任何遮掩视线之物,空荡一片,一眼望去仿佛都能看到天际。 峰渊山脉有条似蛇似龙的深渊横立躺在其中,此刻方禾与背后的少女,就在它的一处崖峰之上,只需再走几步,就能投身其中。 此时再视目过去,那道宽大不像话的深渊,幽不见底,不像蛇也不像龙,而是像地府之门,像是上天准备良久的陷阱,专为两人挖的葬身地。 没想到在山中辗转良久,穿过那片视作希望的密林,却是迎来这般景象,方禾停下脚步,也不禁为之叹了口气。 “我的气数就到这里了吗?”无声的质问,迎着老天,只恨没能生出双翼飞过悬崖,再捅破这苍穹。 “放我下来吧。”奚草轻拍方禾肩头,柔声道。 “抱歉,没能带你躲过这一劫...” 方禾正说着,便被一根纤纤玉指堵住了嘴巴,只见少女摇了摇头,眼眸柔情似水。 “今生只得禾草意相伴,不如,来世再做天边比翼鸟。” 纵然是这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情话,落到此时,倒也显得真挚万分。 如此,方禾也明白了少女的心意,只是可惜,在这流年最后一刻。 身后轰然倒塌声渐渐平息,巨大黑影当然看清了眼前的处境,也不再急于一时,慢慢靠近了过来。 两人转过身来,慢慢向后退去,直至退无可退,临步一脚便是无尽深渊。 方禾此刻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一身黑毛如猿又似熊,高大无比,头生一根赤红独角,眼睛里充满了暴虐与嗜血。 形象与杂闻典籍里的地府守门者,颇有几分相似,如此看来背后的深渊还真是地府之门了,方禾想到。 炜犀兽缓缓紧逼过来,踏出的每一步,宛若漏斗下落的尘沙,在倒计时。 “跳吗?”方禾侧目问道。 “我可不想被它给活生生吃了。”少女答道。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向后倒去,这世间再多风景,如此也只瞧得见蓝天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生只得意相伴,来世愿做比翼鸟。二人情愫刚生,便要消逝于尘世间,去喝了那碗孟婆汤,叫人看了直叹惜哉。 奈何这世上就是有诸多可惜可叹之事,就像月有阴晴圆缺,茶有湛凉时。 穿过缭绕云雾,风儿煽动衣襟吹的鼓鼓作响,两人渐渐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体的下坠,只是在空中的彼此手心仍旧牵连着,给予着对方最后的安慰。 “娘,对不起,禾儿不能完成那个目标了,也终是再见不到您了。” 闭上眼的方禾,脑中闪过这些年的影子,在心中对那最亲切的面容默默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