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渊里,不知坠落了多久,似过去了短短一瞬,又似跨越了永恒时空一般久,直至再看不到那藏在云层后的骄阳,独留下无尽的暗。
只是相比于内心已成死灰的暗,四周坏境的暗,显得那般举重若轻。
死亡有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无所作为,饱含时不我待的不甘,与万世之功不可成的无奈。
可在长久的闭目等待后,却还是没迎来那沉痛的一击,意识飘在脑海里,无尽发散着,于是方禾鼓起勇气重启了感官。
再没有呼啸而过的狂风,没有失重的无力感,没有枝叶乱颤的声音,宛若躺在一团棉花上,四周唯有长久的寂静,宛若隔世无声无息的静。
方禾猛然睁开眼,被眼前一幕惊立在了当场,在这深渊离地不到一丈的距离,无数透明的细线,组成了水雾般的雲团,正拖着两人。
方禾一时间便识了出来,这水雾状的细线团,就是存在于这沐魂大陆,存在于每个侍魂师体内的魂力!
却是宛若实质,肉眼可见般的魂力!而它们好似有意识的聚拢在这里,亦或是有人操控着。
但极难想象此般巨大凝实的魂力,竟会来自某人,且外放到了如此境界,简直闻所未闻,却成为了眼前的事实。
此刻一旁的奚草也睁开了眼,同样被眼前一幕震惊的无以复加,只是这团托起两人的魂雾,更多聚集在了方禾身下,好似是因两人紧紧相牵的手,才由此延伸了过去。
“这是...外放的魂力?这又是哪里?”奚草视目过来,惊愕着。
方禾手指穿过魂雾,喃喃道:“我也不知,只是这些魂力竟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
身下魂雾开始缓缓下降,直到两人脚触到凉而潮湿的地面,手能抚到墙壁上的青苔,重新感受到这天地的呼吸。
昂首望天,一条不可捉摸的细线横在其上,身后是暗泽色的崖壁,周遭是蜿蜒不尽的洞窟,此刻终于能确信,这里不是所谓的阴曹地府,而是老天开的一场玩笑。
两人重获光明,哪怕是微弱的暗光,也恰是寂静寒冬里的火苗,令人生起希望来,只待添其一把,变为春风不息之势的熊然大火。
方禾收回目光,重新感受起这团魂雾,大声喊道:“敢问哪位前辈在此相救?可否现身受我二人一拜?”
空寂声在这崖底扩散出去,时而回荡,时而飘远,却终是无人回应,又变成最初的寂静。
崖底无物,无草木,无野兽出没痕迹,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陪伴着两人,四处望去又看不到可靠的行径,似是无路可走。
接着方禾感觉到被牵着的手掌一紧,身旁奚草似有些不安,正欲宽慰几句,异象再起。
身下魂雾开始包裹起方禾的身体,又分出一条雾线向前飘去,像是牵引,亦像是指着路。
方禾与奚草对视一眼,脚步轻启,跟随着上前,借着天际细线投下与不知从哪折射而来的薄光,还不至于撞上什么。
过程中,那莫名的亲切感越来越强烈,从天灵到足底,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牵引两人的雾线没有几多转折,反而是一往无前,直至来到远处一最大的洞窟口,紧接周身所有魂雾由此全部涌入了进去,消失不见。
此刻内心那感觉,俨然彻底变成了悸动般的渴望,在拼命勾使着,方禾甚至能听到来自心脏扑通不止的跳动。
于是方禾脚步不停,作势就要闯进去,可身旁的少女却陡然停下了脚步。
“一定要进去吗?”奚草问道。
方禾沉凝片刻,才是点了点头,应答道:“恩,我感觉里面好似有什么,在等着我。”
“可我进不去啊。”奚草摊手无奈道。
方禾愕然侧目,发现少女再无法向前踏出一步,仿佛在她身前,在这宽大的洞窟口,阻碍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而自己却能畅然无阻。
方禾再次沉凝片刻,说道:“如此也好,这洞窟内是福是祸尚且不知,何况你有伤在身。不如就留在外面吧。”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取下胸前之物,递了过去:“先前在逃命中铁剑虽丢了,好在包裹还绑在身上,里面有干粮水,还有一些简陋疗伤药。”
“若是一天时日不见我出,你便不要等我了,自行找个出路吧。”
此刻处境变的平淡,先前临死之情散去,变成了难言的羞怯,少女那般誓同生死的话语,再也没法轻易说出口,千般思绪万般复杂最后变成了四个字。
“遇事小心。”
方禾迎着少女剔透明亮的眼睛,沉声应答,便松开手心,毅然踏了进去。
看着少年背影,奚草口唇微启,再欲说上什么,却还是吞咽了回去。
想着既已了然心声,这会儿再去用感激之情做些掩饰,就未免有些矫揉造作了,甚至那很卑鄙。
于是少女安静下来,拿起方禾递来的包裹,洞口不远处找个地方打了坐来。
“哒.哒...哒”清脆的脚步声,在幽不见底的洞窟里回响着,这里似乎比外界崖底还要寂静许多。
方禾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前进,这洞窟内部好似大的不像话,且深不可测,只是无声无息中,有股莫名的死寂感传来。
“叮!” 不知过了多久后,方禾忽闻得一声鸣响,清朗异常,接着一抹不自然的光晕在一旁显现开来,定睛望去,竟是一柄剑! 一把插在坟头之上的剑!一把散发光晕发出剑鸣的剑! 剑鸣之后是颤栗,那柄无主之剑似乎在呼唤着方禾,在呼唤着他过去。 而借着那抹不自然的光晕,方禾瞬间看清了身前这片空荡之地,眼角不自觉的瞪大,一时惊骇至极。 坟头之后是数不尽的坟头,剑之后是无数把剑,数不尽的坟头上插着无数把剑,稀稀落落,整齐排列开来。 坟头无碑,唯有一柄剑,不知埋的是人,还是那些剑。 或是那插在其上的剑,便已然道尽了生平,所以剑既是墓碑。 只是方禾怎样也想不到,这峰渊山脉,万丈深渊之下,竟藏着一个埋骨地,藏着一个万剑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