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啦！”

路人一声喊，萧炎广场上迅速聚拢百人，五颜六色的雨伞把两个男人围在中间。

炎帝雕塑的下方，市长的残疾儿子冈达布仁在保镖的伞下，用他的金拐杖指着坐在地上的桀克新，控诉对方故意破坏冈达家族的风水。

桀克新浑身湿透、身体后仰，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抓住拐杖尖，阻止它刺进自己的眼睛。

目光中透出一丝恐惧，却又胆敢藏着不敬的怒色。

起因是昨晚和女友逛街，突然下起雷雨，广场上空闪电密集，他突发奇想要放风筝。

跑回家拿了风筝，线是特制的，内含金属元素，能导电。

他说是为了模仿古人做物理实验。

愚蠢。

更蠢的是，风筝线的另一头不是任何储电或验电设备，而是他本人的肉身。

阿依劝不动、骂不听，然后发了一张自拍。

画面右下角是她自己的脸，左边身后是桀克新手抓风筝线。

配文：男朋友是弱智，想用风筝导电，该不该分手？

经过无数转发，市长一家人也都知道了。

网民们一片嘲讽，市长本人没当回事。

只有市长的小儿子，这位耳朵和腿都有缺陷的布仁对此感到气愤，并于今天早上揪住了肇事者，一路拖回萧炎广场，当众问罪。

乌坦国的贵族阶层普遍重视风水，神圣不容侵犯。

冈达家族作为本地世袭的领主、永永远远的市长，以全市东南西北中几大关键处布局，固天命、聚财气、锁权力。

萧炎广场则是局中阵眼所在。

要是有人企图破坏这里的结构，引天雷自杀什么的，那一定是敌对势力派来夺气运的。

“说，谁指使的？”

桀克新一脸惊慌，嘴唇和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盯着戳到眼前的拐杖，又抬头看那个跛子贵族，“我只想……做实验。书上，发明避雷针的……”

“还敢狡辩！”

执法署赶到，勘查后认为，萧炎广场并无任何受损，不影响冈达家的风水。

执吏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了嫌疑人的资料，“您看，冈达先生，他就是个低等平民，我想他和两大家族扯不上关系。应该是个误会，小事化了吧！”

“不行！宁错杀，不错放。这种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既然您坚持，不如采取司法决斗。”

6500年前天地大撕裂后，斗气大陆就再无斗气了，但还是保留了战力为尊、尚武好斗的传统。

没有斗气就练武术，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决斗。

司法决斗是各国流行的私人争端审判法。

冈达布仁对桀克新的指控显然无法成立。他坚称对方恶意，而人家自称无意，定不了罪，就只能决斗了。

执吏说：“贵族向平民宣战，平民无权拒绝。双方都可以雇佣决斗士。”

桀克新低着头，卑微地说：“我没钱。”

“那很遗憾，你得亲自上场了。不过你也有权用其他形式的代价，作为认输和抵罪的补偿，避免送死。”

执吏把头转向冈达布仁，“这由发起人来定。冈达先生，您想让他付出什么，赎回自己的命？”

冈达布仁随口就说：“一百万斗币！”

话音落地，围观者们发出惊呼，一百万斗币可比雇佣一个顶级的决斗士还要贵得多。

“冈达先生，他连决斗士都雇不起，更不可能有一百万，看来不得不参加决斗。那么这笔钱同样也是对您的约束。假如您输了，对方就会被认定为无罪，并得到这一百万。”

冈达布仁拄着金拐杖，睥睨站在对面、双手下垂、哆哆嗦嗦的桀克新，笑道：“就一百万！”

双方同往执法署，签下生死状。

日期定在七天后。

可选武器：手枪。

执法署给桀克新签发一张二级武器临时许可证，有效期截止到决斗日结束，期间可以购买和练习用枪。

冈达布仁不需要，贵族天然拥有携带和使用三级武器的权利，终身适用。

“好好活七天，小杂碎，你的死会让所有人记住，谁拥有土地，谁就是王！”

桀克新垂头丧气地出了执法署。

一个贼眉鼠眼的风衣男立刻跟上了他，小声问：“要买枪吗？”

这人随身带着许多不同型号的样品，说着就打开风衣，亮出几把。

无证也能买，有证的话，比超市便宜。

桀克新盯着那些枪看了一两分钟，沉思了很久，只是收下了对方的名片就走了，去书店。

回到家，女友发来消息，说知道了今天的事，坚决要分手。

他回：“分。”

他家非常小，进门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厕所，没有客厅，一条狭窄的小过道直通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卧室。

卧室中间立着一组衣柜，隔开两张床，靠门的一侧是他的，靠里的一侧是母亲的。

一会儿，郁飒回家做午饭。

桀克新进厨房帮忙，两个人想转个身都困难。

他把决斗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她切菜的手没停，速度变慢了。

“要是我活着回来，你就告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剁剁剁”的声音终于停顿下来，几秒钟后，又继续切菜。她默默点点头，仍然一言不发。

下午，两人都照常上班去了。

第二天，桀克新的手机收到执法署的通知。

冈达布仁雇佣了决斗士，是个38岁的女人，名叫杜速，黑带四段。

（武力等级借用空手道、柔道的段位概念，但不是一回事。从白到棕的颜色区分不便记忆，全部简化为白带，黑带之后的红带直接去掉，统归黑带。所以共划分为白带十级、黑带十段，与年龄和武种无关，其晋级或降级，根据年度比赛积分评定。白带指的是业余人士，白带十级之上，升入职业段位，即黑带一段。）

发起人的100万斗币已缴纳，假如桀克新赢了决斗，就可得到这笔巨款。

输了，则退还原主。

执法署还提醒他，如果要雇佣决斗士，必须在决斗前至少24小时提交资料，否则就必须亲自上场。

六天过去了。

休息日这天，桀克新没干别的，专门跟踪一个女人。

杜速是本市的高手之一，行事张扬，并不难打听。

今天她睡到下午五点才出门，穿过小医仙路，要去常去的小魔兽拳馆。

桀克新身穿雨衣，远远地跟在后面，突然发现她改变了方向，朝街对面一对男女走去。

那对男女穿着华丽、体形健美，共打一把伞。

男人尤其魁梧，感觉有两个杜速那么宽，大概也是位黑带武术家。

他们说笑着，非常亲密，眼里只有彼此，没看见杜速。

杜速一脚踹翻男人，又给了女人一耳光。

男人连滚五个圈，停在路中间，半跪着护住头。

一辆车及时刹止，但还是撞上了。人没事，保险杠凹了进去，引擎盖翘了起来。

女人被拍到商店的橱窗上，缓缓下滑。

（斗气大陆没出现过商朝，本不该有“商店、商人、商品”的说法，但换成“贾、货、生意、买卖”，阅读又别扭，索性牺牲严谨，就用“商”了。后文如“安培、伏特”等概念同理。）

莫名其妙的茫然和恐惧之后，男人认出了杜速，争辩起来。

原来，他是杜速的前男友。

男人跪在地上，淋着雨，捂着肚子，吐了口血，脸色苍白，委屈而又可怜地问，都分手一年了，我为什么不能交新女朋友？

杜速说，老娘扔掉的东西别人不能捡，要捡别让我看见，滚去别的城市或国家。

她发泄一通，继续前行，桀克新继续跟踪。

可她改变路线，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陋巷，突然转过身来，凝视桀克新，目光像捕猎的狼。

“你是谁？跟着我干吗？”

他很平静，不说话，并不为自己拙劣的跟踪暴露了而懊恼，无所谓。

“抢劫？崇拜者？”她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长得还行，好像没什么功夫底子。白带三级有没有？也敢跟踪老娘，找死！”

虽说斗气大陆全民尚武，但桀克新这样的穷人，全靠中小学武术课教的那点皮毛，实在难成高手。

白带三级、四级就是大多数人一辈子的极限。

可他不但有胆量跟踪黑带四段，竟还敢出手。

杜速只觉得鸡蛋碰石头一般好笑，站在原地等他慢慢地杀过来。

她甚至懒得运功，脑中计划着，就让这位小帅哥碰自己一下又何妨。

等对方的拳头即将落在她胸口的一瞬间，就轻轻转个身，顺势握手托肘，一手向下翻拧，另一手向上翻拧，吹灰之力就能让他死了这条心。

她用傲慢换来了一阵心绞痛。

桀克新的拳头在离她的身体还有一米之遥时，突然打开，切换成掌，不再前进。

明明隔着老远，都没碰她，不知为何，胸腔里有股怪力作乱，使她全身血液倒流，像是要把心脏撑爆。

转瞬之后又迎来一道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把重锤敲碎了整个胸腔。

心脏和肺都在刹那间宕机了。

她双腿一软，像根面条一样瘫倒下去，呼吸困难，喉咙发出难听的嘶鸣，瞪着大眼，死不瞑目地问：“你……什么功夫？”

桀克新冷漠地看着这个将死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功夫？是斗技。”

“斗技？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