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县上的领导就这样说的?”吴大广突然大喊出来,引来数道目光,
“大广叔,你小一点声,我知道你独来独往,也就告诉你了”王永森拉住他,看了看周围,只有孩子们看过来,还好远处的妇女们不顾这边。
“可他们就要从我们这山底下开条路,然后绕几下到山上,村东那几户都要拆掉,凭什么?”吴大广甩开了他的胳膊,转身看着北边的山。
王永森嘘了几声,悄声说:“政府给了钱,重建拆迁户的家,还要翻新我们村,这相当不错了,安置费是一大笔钱,有上万呢!”王永森试着劝他,可他心里在想,果然这不一定能让他们高兴吗?
吴大广丝毫没有压低声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指着村东说:“我那小院就挺好的,去哪个地方也方便,他们说拆就拆,敢,大不了我就早走一点,死在他们面前!”王永森看着老头子今天这么固执,只能摇摇头,他蹲到路边掏出烟,想着怎么办。
吴大广气消了些,也蹲了过来,还给他点上烟,不一会两人吞云吐雾接着商量。
王永森深吸着烟,眉头紧锁着,这小白脸有了村里人的味道,是人的无助让吴大广话软了下来:“支书啊,到时再看,如果真不行,不能麻烦你,我搬开就是了”
支书听后点点头,抽完了一支又夹出一支,递给吴大广,自己再点上,吐了口烟说:“村里人不满意,我会去反映的,咱们村的人说话能不算话吗,起码要讲给他们听啊,考虑不考虑那是他们的事!”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吴大广的心,想到面前的村支书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孩子,吴大广就跟他掏起心窝来:“支书啊,我知道,你一个年轻人离家这么远,到这边来回村里乡里几十里,再跟我们这群各有想法的人打交道,实在不容易,我到现在也活了将近七十,见过多少干部,没一个比得上你的,况且世风日下,我若不信你,我还能信谁,信谁?”他重复几遍,还把胳膊伸出去强调。
王永森朝另一旁吐口烟,转过头笑着说:“嗨,没事儿,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吴大广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永森舒了一口气起身,看到小团体中多了两个女孩,便看了吴大广一眼,老头子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支开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真不是那种人,你年轻人天天想什么呢!” “这是小玲送的啊,真是的,你不早说,占人家便宜”申婉楠赌气似的看了他一眼, 江曰午低下了头,张小玲见他也会被女生打击成这样,不禁笑了起来,挽着婉楠的胳膊帮他脱困:“其实,本就是曰午想送的,我只是帮他一下,心思好才是真的好” 她的目光停在了桌上的素描纸,惊讶地问:“你们在写字吗?” “没有没有”于孝余拦住了她, 申婉楠走上前把他的胳膊压下来,大方地举起一张给她看,上面果然是几朵桃花:“是啊,我教他们绘画,可他们画的巨丑,怕丢人” 张小玲羡慕地说:“婉楠,像你这样漂亮文雅集一身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呢” 申婉楠被夸得满怀喜悦,她微微倾下头说:“谢谢你,小玲,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看我的其他画?” 二女一见如故,拉着手先走了,江曰午指了指自己,又愤愤地指了指张小玲,只能把这苦闷咽下去,于孝余无奈收起纸笔,这才听到她们喊二人。 王永森在村里调查了几家修路拆迁的意见,他走之前再三说着不要传出去,可没半天就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只让他觉得都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被所有人注视着。 当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正想等一句惊叹,女人轻蔑的语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你调查这个干什么,我们都不带看的” 乡党政办的孙秘书笑着问他,孙怡静同志是和他一同填志愿来到贫困地区的大学生,她与王永森有很多共同话题。 王永森想不出她为何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像是违背了她曾经的誓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认真回答:“这些有用啊,既然乡里要村干部回去做工作了,这就是结果啊!”被她这么一问,王永森只觉得奇怪。 孙秘书摇摇头说:“奇怪,没一个村支书会拿过来这个,上次搬迁一个有上千人口的大村子都没见他们这么矫情,你们倒好,没几口人叫的最欢”她随意翻了翻总结,整理好便扣在一排文档夹上。 王永森笑道:“那不同,这次是一部分拆迁,一部分不动,群众肯定要有情绪的”他坐在沙发上大口喝着水,等着她表明态度。 孙秘书扶了扶眼镜,她将纸拿起来,哼了一声说:“你这字啊,怎么我写的不如过去,你写的就比当时更好看了?” 他得意笑着,很快收敛住了,半开玩笑说:“我闲啊,孙秘书底下有多少人求着办事呢,您太忙了,无暇顾及这点小事!” 孙怡静对他这回答相当满意,扬着纸说:“哈哈,我这就递上去啊,有什么事的话…反正也没见你怕过,你个犟牛村支书” 结果如此,他本来发怵的心里舒畅了,就回笑着说:“那就谢谢孙大美女了!” 王永森推着自行车走在稻香村里,他喜欢在回招待所时看看身边。水泥路铺满了村里的大街小巷,偌大的空地是乡里的人民广场,上面有公共设施供人民锻炼。 “嘟——”鸣笛声传来,只见远处的山脚下有火车驶过,一条柏油路穿过绿油油的稻田与铁道相交,而道路的尽头是县城。 如果从这里通路的话,青竹村那最偏僻的地方就不用爬上山再绕来绕去好久,他也能省些力气。不行,他不能这样想,毕竟他不住在那里,一切要看村民的态度。 他再去往村里时,与每家每户商量:“到时就签一下名,实在不行把家里人都叫回来,没人在的空房子我也会通知他们,主家同意了那才能办” 几天后乡里开会,王永森信心满满地将村里调查呈递,乡党委书记当众表扬了他的做法。王永森的激情一路直上,表示作为村干部会把对接工作做好,争取官商民三方共赢。 “还是安静不了吗?” 村北面的山上,一道身影独立在山顶,他看着远处山脚下若隐若现的光芒,那里正是稻香村。 “无妨”他轻叹着,人多人少都不影响,心静自然。 四个孩子整个暑假都陪伴在一起。 当张小玲回清水村时,三个人都要一起送她,或是三人一起去清水村找她玩。张小玲的家里空荡荡的,有很多宽大的窗帘,四人在其中捉迷藏。 这给江曰午留下极深的印象,多年后他仍会以为,那个无人居住的一层平房里蕴藏着无数秘密。 “你父母呢?”有时他无意中问出一句话,无论玩的多畅快,几人都不笑了。张小玲低下了头,随后淡然一笑说:“在外面打工呢,他们常年不回来,我只有一个奶奶” 看得出来,她总是那么拮据,穿的衣服虽干净,却很老旧,与申婉楠潮流的打扮对比鲜明。她阳光开朗的性格让别人容易忽视这一点。 她的奶奶是一位很善良的婆婆,总是留下他们几人吃午饭。之后形成了一种默契,三人来时带着各种食材,凑得相当丰盛,再经过婆婆的烹饪,味道简直棒极了。 有天在婆婆的带领下他们在溪水旁烧鱼吃,火光倒映在张小玲的眼中,江曰午不经意间看到她的眼中似乎有泪珠滴落,再仔细看时却看不到了,她笑着添柴。江曰午心中存在着疑惑,那一天她究竟哭了吗? 开心填充了假期的一切,所谓形影不离,两个村子的所有角落都有过他们的身影。小孩子的童真乐趣给这个村庄带来无限活力,感染了许多人。 有天王永森骑车准备离开,看到四人在小亭里叽叽喳喳玩耍,坐在村头的一排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望着他们。 王永森见状笑道:“草长莺飞,年少轻狂,毫无隔阂,幸福时光” 吴大广的老狗也似乎年轻了起来,起码看到孩子们就挣扎着爬起来摇尾巴,甚至它还要一路小跑着过去,吴大广看着他们打闹的场景,心想着终究是自己带老了狗。 申婉楠闭上眼去感受,昨夜她达到了高级幻术者,便想展示给江曰午,只见她一手背在身后轻轻一挥,闭上眼问:“听到了吗,轻轻的风声” “没有啊”于孝余挠了挠头, 江曰午一听他的话就发火:“你一暑假都没有长进!” 随后笑着回答她说:“有的,我听到了,似乎还有铃声” 张小玲知道他们之间有秘密,瞒了她好久,看江曰午那表情就知道他真听到了。 “暑假快结束了”几个人都沉默下来,这个事实是每个人不愿意面对的,可他们很快开心起来,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常是快乐。 江曰午见气氛有些冷落,便笑着说:“师父(张小玲在场的话,他们称吴大广为绘画师父)学会写字了,临行前他要给你一本书,也不知是什么?”申婉楠摇摇头,她想起师父家中的海报,脸有些发红。 她看了看所有人小声问:“不会是些不健康的书吧?” 江曰午弄不明白她为何在意这种事,低头折起飞机说:“放心,那多没意思啊,你走后就学不到了绘画了,他肯定是写给你真正的经验,这是独家传授的!” “真的?”申婉楠听后心中雀跃难平,江曰午认真地说:“那是一定的” 他将折好的纸飞机送出去,四人看它一路划过梯田的上空,飞了好远,最后被水稻挡住了去路,一头栽进水里。唉,他们心里都是一紧。 张小玲此时与她隔着江曰午而坐,她拍拍衣服站起来说:“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要给你一些礼物,不然你也许会忘记我们的” 其余二人一致同意,申婉楠嘴上说着不用,心里比谁都高兴。 张小玲神秘一笑,将手背在身后,这时有风吹拂,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得很美,神秘一笑说:“我准备了礼物,明天就给你”申婉楠觉得她真的可爱,就走上前抱住她。 她们这样拥抱了许久,最后泣不成声离开彼此的怀抱。 天黑了,刚送张小玲回去,几个人回村后,江曰午决定带申婉楠再见一面师父。推开了虚掩的门,江曰午喊了声师父。 他先冲进房间里喊道:“婉楠明天要走了,你要给她的书呢?” 再次踏进这个院子,申婉楠发现这地方没有印象中的杂乱,屋内也异常整洁。他们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每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真需要一番功夫才能看清楚。 江曰午捧着看了许久,叹口气说:“这是师父总结下的幻术经验!” “底下有张纸条”江曰午拿起来一看:我走了,有缘再会! “师父走了”于孝余先哭出声来, “不可能!”申婉楠没坚持住也哭起来。 江曰午看着笔记本,顿悟师父的心意,感慨着说:“这些都是他留给我们的,师父,不,傻大广,你出来!” 他们一直从村东喊到竹林里,再到村西,可那落日不见,他们见不到师父微驼的背影,见不到竹杖挥舞下的奇丽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