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转过头去,只见帐篷之外,一个幼童正一脸好奇的盯着自己。
“醒了?”正在这时,一道和蔼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一青衣男子缓缓步入帐篷之内。
男子一身青袍,一头黑发随意披散在背后,腰间一柄黑色长剑悬挂,整个人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可若是看到他的脸庞,本应柔和的线条却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再加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使人不愿靠近。
男子走进帐篷,看到床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洛星,不夹杂一丝情感的说道:“此地已是蛮荒,你已经被沈族放逐。”
床上,洛星眼睛盯着眼前的男子,他很意外,但却又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转过头看着顶上的篷顶,一丝苦涩从洛星脸上显现:“我已是废人,你救下我这条残命,有何用?”
男子眉头微皱,开口道:“我无法干涉沈族家事,但我却答应过你父母,若是你出现意外,我不可袖手旁观。”
“虽你功体被废,但我希望你莫要消沉,你比谁都清楚,你的父母为了你付出了多少。”看着洛星一脸的苦涩,男子冰冷说道。
床上,听到此话的洛星如遭雷击,一抹痛苦浮现。
“我知道,我知道爹娘为了我付出了多少,我更知道他们为了我行走于生死边缘。可我再也没了机会!你懂吗!”洛星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的嵌在发丝之中,脸上尽是一片痛苦。
“我是诡体,自小我看着父母为我奔波,我更能看出他们每次回族努力掩盖着的倦容!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一直逼迫着自己,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让他们有那么略微一点的轻松。可是如今没了,没了!全都没了啊!”洛星低声嘶吼,双手捂着头,身体痉挛,一滴滴眼泪随着脸庞滴落在毛革之上。
男子呐了呐嘴,最终却没有言语,看着床上痛苦无比的少年,他无比清楚这个少年所面临的绝境。
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他可谓是看着成长起来的,这其中洛星经历了多少苦楚,经历了多少磨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正因为他了解眼前这个少年,所以此际他更明白功体被废对于洛星有何种的打击。
若是此时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未免显得可笑,可若是放任不管,他更知道,这个仅有十五之龄的少年,就真的废了。
哀莫大于心死,此时的洛星正悬于心死的边缘。
男子紧紧盯着床上痛哭的洛星,眼前一幕深埋在他心中多年的画面缓缓浮现。
他脸上的冰冷之色渐渐融化,一抹柔和显现出来,像是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男子低声呢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机会。”
言罢,男子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抱头痛哭的洛星,心中一声轻叹:“莫要让我失望。”
洛星依旧沉浸在绝望之中,他没有注意男子的离去,更没有注意到男子满含深意的一眼,可是许多年后,他才能明白,正是那一眼中的挣扎,心痛,惋惜,以及那一抹无故的坚定才拯救了绝境中的他。
……
烈阳如焚,无尽的山脉,陡峭的悬崖,遮天蔽日的古树,几声无名的兽吼震颤着这片神秘的大地。
在这片神秘的大地之中,有那么一片不起眼的部落,部落之中炊烟袅袅,一切都透露出一种祥和。
此时,部落之内,一座巨大的木桩之上独立着一位少年。
少年双手合十,一腿盘于膝盖,另一腿站立,脚尖顶在木桩中央,双眼紧闭,像是与这木桩合为一体。
烈日灼灼,豆大的汗珠随着少年额头留下,滴落在木桩之上,少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任凭这烈日焚身。
远处,一座用黑色巨岩堆砌起来的黑色祭坛上,一位佝偻着背的驼背老者远远的注视着木桩上的少年。
微微点了点头,老者一脸的满意之色:“火候差不多了,今日便该彻底让这小子去去体中的死气了,再练可就适得其反咯。”
说完,老者便颤颤巍巍的走下祭坛。
在这祭坛之下,一口乌青色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巨大铁锅摆放着。铁锅之上刻画着各种不知名的鸟兽,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低头嘶吼,看起来栩栩如生。
在铁锅之中,有一大半锅的清水,老者围绕着铁锅走了起来,一边走还一边敲打着铁锅边缘。
随着老者敲打,铁锅发出“咚”“咚”的沉重声音,声音远远的传去,老者并未在意,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掏出各种草药,随着他每敲击一次,便向锅中抛下一株草药。
随着草药入锅,锅中原本清澈透明的水缓缓变得浑浊,随后更“噗噗”的沸腾起来。
远处房舍旁玩闹的孩子们老远便听到了老者敲击铁锅的声音,再瞧瞧不远处木桩上的少年,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跑向祭坛之下。
“哎呀,这洛星哥哥天天都得受这罪,可了不得!要是让俺一个月受这一次罪,可不得疼死!”一群孩子远远的瞧着老者调配的大铁锅,一边露出同情,却又肆无忌惮的讨论着。
“得了吧,小蛮子,就你这干柴骨瘦的身子,就该让族长爷爷多泡泡你,免得以后长大进山拖后腿。”听到一个孩子嘀咕,另一个孩子连忙打击道,惹来周围所有人哈哈大笑。
随着时间慢慢的过去,太阳缓缓移动至天空正中央,远处祭坛之下驼背老者用手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水,吐了口气:“终于差不多了,可累坏了我这糟老头子!”
老者抬头看了看天空,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向着木桩处依旧闭目姿势不变的洛星叫道:“小星子,差不多了,来来来,该泡泡这药汤了!”
不远处闭目的洛星听到喊叫,双眼睁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利索的下了木桩。 看到远处一群熊孩子幸灾乐祸的眼神,洛星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却并不给人看到。 从独孤殇带他到这个部落,算起来已经有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对于别人来说也许转瞬即逝,可是对于他来说,这三个月可谓是脱胎换骨的一段时间。 独孤殇,也就是那个穿着儒雅,却冷冰冰的男子。那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天便离去,只是走的时候,却并未告诉洛星,他没有留下任何事物,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对于这个男人,洛星除了他的名字可谓是一概不知。 他第一次出现在洛星的视线之内,还是八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父母为自己寻药还未归来,整个族内虽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那一夜,一伙黑衣人手持着泛着寒光的匕首袭进了洛星的住所,也就是在黑衣人匕首即将刺进洛星头颅的一刻,独孤殇出现了。 他一身青袍,目光没有任何闪动,仅仅平淡无奇的一剑,那个黑衣人便身首异处。 那一夜,雪下的很大,血也流了很多,血就着化成水的雪,被大地侵蚀。 就是从那一天起,洛星再未遇到过一次刺杀,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知道有一个叫独孤殇的人,一直暗中保护着自己。 可是这一次,独孤殇的离开让洛星有一种感觉,洛星隐隐感觉,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哎呀!” 随着一声催促,洛星被拉回现实,只见大铁锅前佝偻着的驼背老者一手捶着自己的背一边抱怨道:“可累坏我这把老骨头咯!小星子,你还磨蹭着什么?还不快过来!” 周围孩子听到老者叫喊,俱都缩了缩脖子,随后又嘻嘻哈哈起来,幻想着洛星浸泡药汤被疼的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得幸灾乐祸。 这药汤是祖辈传来下的许多方子中的一个。按着方子上的方法调制药汤,再让人跳进去浸泡,吸收里头各种药材的精华,便能起到增强体格,恢复伤势甚至是提升体质的逆天功效! 可是虽然这药汤功效强大无比,但其精华被人体纳入却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其痛苦程度不亚于用一柄极其锋利的刀片一次次划开同一道伤口,使其旧伤未愈,便又被血淋淋的割开。 这部落里的孩子大都经历过,所以对于浸泡药汤,这些年龄不大的孩子可都是畏惧的紧。 听到驼背老者再次叫喊,洛星快步走向大铁锅。 走的近了,洛星恭恭敬敬的对着老者行了一礼:“族长爷爷。” 驼背老者双手背在背后点了点头,从鼻中发出“嗯”的声音,对于洛星的态度很是受用。 随着铁锅之内沸腾的药汤越发浓郁,族长老头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着一脸平静的洛星,族长老头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随后郑重的说道:“小星子啊,你浸泡这药汤也有整整两月有余了,你体内的伤势更是在一月之前便已痊愈,这后面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给你固本培元,使得你这身体也比以往那病殃殃的样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今日这一锅可花了老头子我不少的精力,其药效自然是不用说,但其中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忍受,你可得做好准备。”族长老头说道。 洛星点了点头,并未在意族长老头特别强调的痛苦。 说到痛苦,从小到大,自己每逢初秋那一天诡体的爆发,诡气在自己四肢百骸乱窜,其中所承受的痛苦,那才称得上痛不欲生。 这浸泡药汤时身体吸收其精华确实疼痛难忍,可对于诡体爆发时的疼痛来讲,这种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可就在洛星准备下药汤的时刻,一道粗狂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就是为了这个外人,我儿的血蚕蛊就得拱手相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