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已经分不清眼前所见是否是幻觉。

内心的恐惧如毒液般迅速蔓延，他立刻抬起消防喷头，将喷射力度调到最大，企图用水炮逼退这些不断靠近的怪物。

然而就在那混杂着腐烂污血的井水喷射出去后，原本行动相对僵硬缓慢的怪物却像是被彻底激活了一般，开始发出狂躁的咆哮。

即便已经被水炮击倒在地的，也立刻扭曲身形。

它四肢反向支撑在地上，扭曲的身体就像沥水的毛巾一样，不断渗出污物，那是血与肉的粘合物。

怪物身上的触手延伸，它们缠绕在折断的四肢上，让这具肉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像疯狗一般快速前冲。

“难道是....血？是血液让它们更加的癫狂？”

林淮看着喷出的红色水柱，立刻回想起堆积在井底的腐烂尸体，还有虎子的惨烈死状。

怪物们癫狂的咆哮此起彼伏，其中竟然蕴含着某种诡异的规律，声音互相交错，竟然形成了最开始那些和尚口中的奇怪经文。

林淮顿时突然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他神智再一次与这些难以描绘的诡秘声调产生了反应。

如同有无数刀片在颅内回旋，在脑海里形成了一片苦痛的旋涡。

“爷爷，你在吃什么呀，好香啊，我也好饿，我也想吃....”

就在此时，先前那稚嫩的童声更加清晰的响起。

“我的乖孙，不是爷爷不疼你，这个你可不能吃，这个你真不能吃....”

年迈的声音回应着，似乎还带着哭腔，随后传来了一连串的咀嚼声。

“可恶，为什么！又开始了！”

林淮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吃力地将消防喷头甩到远处，企图分散那些怪物的目标。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消防斧，集中注意力，目视前方，锁定了那具匍匐在地上扭曲肉体，那头像爬行动物般快速冲向自己的怪物。

剧烈的头痛让他头昏脑涨，若不是拼命强撑着，他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上。

“现在这种状态，逃跑躲避，肯定是不可能了，只能战斗了。”

生活在现代文明都市的林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念头，这种必须决一死战的念头。

“只能战斗了！必须赢！”

人类是群居生物，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摩擦自然难以避免。

摩擦最后发展成肢体冲突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但是这些冲突在现代法制的制约下，往往只是为了分个对错，论个高低，定个输赢。

即便存在过火导致死伤的，那更多也是属于突发意外的范畴。

然而此时的情况下，林淮必须放下理智的人性，拾起野蛮的兽性。

“我要活下去！我要杀了它！”

手中的消防斧，他并不陌生，日常的训练中他已经挥舞过成千上万次，但是却没有一次的目标是人。

林淮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动作电影的片段，那些电视剧的打戏，游戏里的连招，想套用其中的战斗方式。

然而飞奔而来的怪物并没有给林淮思考的时间，被猩红触手缠绕的肉体迸发出了超出生理极限的力量，速度快得惊人。

千百年来人类传承孕育的理智，在此刻的疯狂面前，竟是如此这般的狼狈。

“草你妈的！拼了！”林淮不再多想，野兽般的本能在恐惧的刺激下，彻底被点燃。

就在怪物逼近到林淮目测的有效攻击距离时，只听他怒吼一声，双手微抬，猛然发力向前踏出，身子倾斜向右回旋，全力劈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嘭”的一声，斧刃穿破血肉，狠狠地砸在地上，青石砖块都被劈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强烈的震颤回荡，差点把林淮的虎口给震裂，但是他却并没有放手，而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斧柄。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林淮这一刻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疯狂会让他失去理智，死亡会让他失去一切。

他手中的斧头，就是唤醒兽性，化为野兽挣扎反抗的獠牙利爪。

快要被劈成两半的怪物还在挣扎着抽搐，继续发出癫狂的嘶吼，即使腹部完全裂开，内脏血肉流淌，但是那猩红的触手还在疯狂的摆动。

“这都不死？这些触手才是本体吗？”

就从常识来看，这样的伤势足以让人致死，但是在这疯狂夜幕下，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脱离的世界原本的规则。

林淮也顾不得太多，见怪物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立刻将陷入石砖的斧头奋力抬起，准备补刀，砍掉那还在蠕动的猩红触手。

就在这时，林淮却注意到了怪物胸前衣物上的身份名牌。

“王勇，消防三队，编号874972363.。”

林淮刚刚还沉浸在战斗的兴奋中，一时之间冷却了许多，眼前的信息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悲痛。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狂风，天空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橙色的消防直升机正从远处飞来，目的地正是林淮所在的火灾现场，这已经被疯狂和烈火吞噬的古寺，谲炉寺。

刺眼的探照光柱亮起，射向了古寺院内，停在了一个人影身上。

那一个消防员，他正在努力地从另一个消防员的尸体上拔出了消防斧，从那个已经被由腹部断开两半，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拔出了染着鲜血，沾黏着血肉的消防斧。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残害队友！立即放下手中的武器！”

消防直升机的扩音喇叭里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女声，惊恐中夹着愤怒。

“他妈的，这些人看不见吗？？？”

林淮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猩红的触手还在延伸，想要通过斧头缠绕而上。

“喂！你疯了吗！马上停下手里的动作！立刻放开武器！”

消防直升机把高度又下降了许多，光线越发的刺眼，这次喇叭里传出的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中气十足，严肃地威慑道。

“立刻停止你的危险举动！”

林淮眼看那触手就要碰到自己的双手，地上的尸体显然还没有死透，一些极为细小的触手像菌丝一样蔓延，正在修复这具破损的血肉。

“这怪物居然还能再生？！？绝对不能给它机会！”

林淮也顾不上空中传来的警告，加大了手上的气力，就在触手即将碰触到自己之时，拔出了消防斧。

也来不及多想，林淮立刻瞄准了猩红触手那最粗壮的根部，也就是那颗坍塌头颅上空洞的眼眶。

又是一记全力劈砍，对怪物发动了斩首一击，他要砍断这触手连接血肉的根源

在一声闷响之后，人头落地，大量的触手开始疯狂蠕动，哪怕已经滚落一边，身首异处。

那个被触手缠绕的头颅却还发出了那种尖锐嘶哑的声音，那种和尚口中的经文。

与此同时，就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其他的怪物也同时提高了音量，相继发出那类似于咆哮的诵读声。

这一次的精神污染比之前更为猛烈，林淮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在震颤，眼眶开始被血泪填充，鼻子里也不断流出鲜血。

由于消防直升机上的人，看见了林淮无视警告，继续拾起凶器的举动，他们再一次降低了飞行的高度，准备用机载水炮发动攻击。

然而正是因为这般举动，直升机上的人也进入到了精神污染的辐射范围内。

他们听到了那种诡异的，癫狂的，无法形容的声音，一种蕴含着某种未知存在信息的声音，一种足以让人的神智产生蜕变的经文。

就在林淮的神智即将彻底崩溃，那种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越发的清晰之时。

他看见了头顶的消防直升机开始晃动，起伏，不停地打转，失去了控制，最后向着地面坠落。

飞速旋转的钢制螺旋桨就像是一台绞肉机，它所触及之物，都将灰飞烟灭。

癫狂的怪物，燃烧的建筑，塌陷的石墙，所有的一切将都在这钢铁旋涡之中被绞得粉碎。

面对这致命的危险，体内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驱动着身体快速做出反应。

林淮拿起斧头，转身狂奔，眼看就要被失控俯冲的直升飞机绞碎之时，他一个滑铲冲到了远处的石墙边缘作为掩体，并且蜷缩起身子进一步护住自己的身体。

“我一定要活下去！”

林淮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接下来那致命的钢铁风暴。

彻底失控的直升机俯冲坠落，先是绞碎了大部分的怪物，飞速旋转的螺旋桨与地面剐蹭，发出足以穿破耳膜的尖锐噪音，随后贴着地面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继续向前滑行，冲向了那坐落于正中央的佛堂大殿。

一时之间乱石横飞，木屑飘零，火焰和血肉四溅，就像是一场血色的风暴。

随后便是一声巨大的轰鸣，爆炸引发的冲击波向四周轰击，大量被火焰蚕食殆尽的残檐断壁轰然坍塌。

这其中也包括林淮身后的掩体，塌陷的青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哪怕戴着消防头盔，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爆炸引发的炙热气浪，让四周的火焰更加的猛烈。

直升机坠落的佛堂大殿此时已经完全坍塌，只留下片火海废墟，但是这其中，依然有一座巨大的阴影矗立在中央。

那是一尊高达十米的青铜佛像，大佛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位于青莲灯座之上，雕工精致，庄严肃穆。

由于之前的剧烈的撞击和爆炸，大佛的头部已经出现了裂纹，原本那朱唇微启，眼睛半闭的慈悲面容已然失去了美感。

细密的裂缝不断蔓延，最后大佛左边的面颊上，一块青铜外壳脱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团像是由无数黑色细线缠绕而成的存在，从大佛内部缓缓伸出，仔细看去可知，那每一条的细线，都是一根蠕动的细小触手。

随着第一块碎片的崩裂，裂纹开始加速蔓延，大佛内部的存在越发的躁动起来，由内而外地发出了“咚咚咚”的撞击声。

青铜大佛开始逐渐崩裂，四周原本的狂暴的熊熊火焰此时也诡异的放缓，逐渐停止了摇曳，就像一团团灯火，静静地维持着。

那些被直升机螺旋桨绞碎的血肉残块，此时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开始向着那矗立于古寺中央的大佛蠕动。

飞溅至古寺各个角落的血肉尸块都像是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他们不断向着中央大佛的位置汇聚，在青石地砖上留下了无数条鲜红的纹路。

若是从空中望去，这些交错纵横的红色线条，杂乱且有序，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猩红蛛网，青铜大佛正是这张大网的中心。

“咚咚咚”

“砰砰砰”

随着大佛内部的撞击频率不断加快，青铜外壳也像鸡蛋壳一样不断脱落，每崩裂一块，都会有浑浊腥臭的黑水从内部溢出。

当最后一块青铜外壳脱落，一尊黑色的，不断蠕动着的大佛，站了起来。

那是一尊，蠕动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