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星临夜时,泓洲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跪在衷家观星台的青铜浑天仪前,看着那些裹着星屑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荧光。
父亲说这是三千年一遇的吉兆,可当第一滴雨落进我右眼时,灼痛如利刃剜目。
“南离,闭眼!”
芩晓的声音混着药香飘来时,我已来不及合目。雨滴在瞳孔深处炸开,化作千万缕金丝,将眼前的夜空割裂成无数碎片。
左眼仍是祥云瑞霭——那颗被《历神本纪》称作“紫薇伴驾”的客星拖着鎏金尾焰,正沿着轩辕家新绘的星轨缓缓西行;右眼却是一片猩红炼狱,客星在血雾中扭曲成狰狞鬼面,獠牙间叼着半截残躯,那身染血的玄袍分明绣着穆家嫡子的青川纹。
“你的眼睛……”芩晓手中的药碗突然倾斜,褐色的汤药泼在浑天仪基座上,腾起的白烟中浮出卦象——坎上离下,未济。
我猛然抓住她的手腕。肌肤相触的刹那,右眼刺痛更甚,竟在芩晓的倒影中窥见骇人一幕:她心口插着半截玉簪,簪头滴落的血珠凝成星河,而我就站在那片星辉尽头,怀中抱着个眉眼肖似她的婴孩。
“别碰我!”我触电般缩回手,浑天仪的铜钉突然疯狂震颤。二十八宿方位同时亮起血光,角宿铜钉上的青龙纹竟渗出泪来。
观星台下的九曲回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二盏引魂灯自檐角升起,灯芯跳动的幽蓝火焰里,隐约可见轩辕家的星官踏着《甘石星经》的残页凌空而至。为首的老者手持判命笔,笔锋未至,我右眼已开始溃烂——他们竟能隔着千丈虚空篡改因果!
“带他走!”父亲的低吼自祠堂传来。
芩晓突然咬破指尖,以血在浑天仪上画出一道传送阵。她的血很冷,比泓洲最凛冽的冬雪还要刺骨。阵成瞬间,整座观星台开始崩塌,我眼睁睁看着角宿铜钉上的青龙挣脱桎梏,一口吞下三颗铜钉。
“抱紧我!”芩晓拽着我跃入阵眼,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轩辕家的判命笔在空中写出一个猩红的“诛”字,字成刹那,七十二道金索破空袭来,每一道都锁着我的生辰八字。
我们在星雨中坠落。芩晓的玉簪被罡风刮落,长发散开时露出后颈的淡青色胎记——那形状竟与客星裂变的轨迹一模一样。
“去无烬舟!”父亲的身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他手中托着一艘巴掌大的青铜舟,舟身刻满龟裂纹路,那些裂缝中流淌的却不是铜锈,而是璀璨的星沙。
轩辕星官的笑声如夜枭嘶鸣。判命笔凌空一划,我右眼突然涌出黑血,视野中的芩晓开始虚化——他们竟在抹除我与她的因果!
“看着我!”芩晓突然捧住我的脸,唇间呵出的白雾凝成冰晶,“记住我的眼睛,这是唯一能对抗天道的……”
话音未落,一道金索贯穿她的左肩。血珠溅在我脸上时,右眼突然清明一瞬,竟看破金索本源:每条锁链都由密密麻麻的篆字编织而成,正是《历神本纪》中记载的“穆青川仁德章”!
“接舟!”父亲掷出的无烬舟迎风暴涨,船首撞碎金索阵的刹那,青铜纹路中浮现出被篡改的真相——客星根本不是祥瑞,而是清玉圣神陨落时崩裂的神格!那些鎏金尾焰,实则是圣神之血焚烧的轨迹。
芩晓的玉佩突然飞入舟中。羊脂白玉在星光照耀下融化重组,凝成半卷《谒圣帖》。帛书残页上,她以血补全了被轩辕家撕毁的章节:
“天岁三千载,客星掩北辰。虚实瞳裂处,昭命始归真。”
星海开始沸腾,无数小世界的投影在浪尖沉浮。我死死攥着芩晓逐渐透明的手,她的指尖在我掌心画出一道符咒——是芩家秘传的“牵机引”。
“去荣洲……找那个与你共享命星之人……”她咳出的血沫凝成传音诀,“他在等你……等了四万……”
最后的字句被罡风撕碎。无烬舟撞入时空乱流的瞬间,我右眼彻底崩裂,剧痛中却窥见一线天机: 焚毁的《世家列传》灰烬里,我抱着个啼哭的婴孩,将无烬舟的舵盘塞进他掌心。那孩子眉心有颗红痣,与芩晓胎记的形状分毫不差。 “活下去。”我对他说,“替我们看清天道之外的路。” 舟身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低头望去,青铜纹路中浮现出轩辕无极的脸——那个总爱在《历神本纪》边批注“荒谬”的狂生,此刻正被帝赤圣神的火焰吞噬。 “南离,该落子了。”冥冥中响起父亲的叹息。 我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谒圣帖》上。帛书残页骤然燃烧,火光照亮舟底隐藏的铭文: “娲皇补天处,星舟可渡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