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舟坠入荣洲时,正值寒鸦泣月之夜。
船身裹着星焰砸穿冰原,在冻土上犁出千丈沟壑。我蜷缩在青铜舵盘旁,右眼空洞处结满霜晶,左眼勉强能辨出天际盘旋的狼影——是嗅到血腥味的雪域狼妖,它们的瞳孔泛着《历神本纪》篡改过的金纹。
“出来。”我握紧芩晓留下的玉簪,对着冰层下的阴影低喝。
狼群在百丈外驻足,为首的白狼王额间嵌着枚青铜卦钱,乾卦纹路已被血垢浸透。它低吼一声,狼群齐刷刷仰头望月,月光竟凝成轩辕家的判命笔虚影!
笔锋落下的刹那,我翻身滚入冰缝。原先栖身处的冰岩被“诛”字碾成齑粉,判命余威震得无烬舟青铜纹路寸寸崩裂。舟底隐藏的娲皇铭文突然亮起,那些流淌的星沙汇聚成箭,贯穿三头妖狼的咽喉。
白狼王暴怒长啸,卦钱脱落飞旋,竟在冰原上布出先天八卦杀阵。震位雷光与离位火舌交织成网,将我逼至绝壁边缘。右眼伤口的血滴在冰面上,绽开一朵红梅——这是芩晓最爱的花。
“要死在这儿了吗……”我苦笑着摸向怀中《谒圣帖》,残页却突然发烫。
一道剑光自九天垂落。
青衫少年踏着《甘石星经》的残页飘然而至,剑锋点破乾卦阵眼。月光映出他眉心的朱砂痣,竟与我在幻象中见过的婴孩一模一样!
“轩辕家养的畜生,也配用伏羲卦?”少年振袖甩出七枚铜钱,钉死狼群命门。他的铜钱很旧,边缘刻着细小的批注——“荒谬”。
是批注《历神本纪》的狂生字迹。
白狼王在卦阵反噬中化作血雾,少年转身时,我右眼突然剧痛——本该溃烂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他的命格:左半是璀璨星图,右半却是漆黑裂隙,仿佛被天道生生劈成两半。
“半命星……”我喃喃道。芩晓说的没错,这世上真有人与我共享命格。
少年蹲下身查看我的伤势,指尖拂过右眼时,娲皇铭文突然在他掌心灼出焦痕:“虚实之瞳?你是衷家的人?”
冰原忽然震颤,无烬舟残骸中升起一道星柱。少年怀中的《甘石星经》无风自翻,停在被撕毁的“清玉圣神陨落”章节。泛黄的纸页上,他早年批注的“狗屁不通”四字正在渗血。
“跟我走。”他扯下外袍裹住我流血的右眼,“轩辕家的走狗闻到星柱气息了。”
我们在冰川裂隙间疾行,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入眼眶。这温度很熟悉,像芩晓消散前最后握紧我的手。
“我叫轩辕无极。”少年突然开口,“不是轩辕家的轩辕,是无极的轩辕。”
裂隙尽头矗立着冰雕的娲皇像,神像心口插着半截玉簪——与芩晓那支一模一样!
无极并指为剑,在神像掌心刻下巽卦。冰层轰然中开,露出地宫入口的刹那,我怀中《谒圣帖》突然飞出,残页贴附在娲皇像眉间,补全了她缺失的左目。
地宫长明灯次第燃起,照亮墙壁上的古老壁画:清玉圣神手持玉簪补天,身后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子,面具纹路竟与无烬舟的裂痕别无二致!
“这是……”我抚摸着壁画上的玉簪,簪头雕着芩家的白梅纹。
无极突然闷哼倒地。他的半命星开始暴走,左半身浮现二十八宿星图,右半身爬满蠕动的黑影。我下意识按住他心口,右眼溃烂处突然涌出星沙,在他眉心凝成红痣实体。
“你果然是我的劫。”无极苦笑着扯开衣襟,心口赫然刻着《谒圣帖》的残句——“昭命始归真”。
地宫外传来金索拖曳之声,轩辕家的星官追来了。无极突然夺过玉簪,划破手腕将血涂满娲皇像:“握住她的手!”
我触及神像的刹那,右眼突然恢复清明。无数记忆涌入脑海:四万年前,清玉圣神将半缕神魂封入玉簪,交给衷家先祖;而戴青铜面具的男子,正是用无烬舟载着那支玉簪,逃过了第一次圣神清洗……
“原来我们都在局中。”无极的血渗入地宫阵眼,穹顶星图开始倒转,“从你出生那刻,这就是场补了四万年的棋局。”
娲皇像突然睁开双眼,左目是《谒圣帖》残页,右目是无烬舟星沙。她抬手点向我空洞的右眼,冰晶重塑的瞳孔中,映出江无涯在百世轮回中挥剑的身影。
“该醒了。”神像发出恢宏的声音,“去看看天道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