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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泥中的少年

梦嗜乾坤 紫茄东莱 15818 2025-12-23 08:22

  

百草堂那股混合着陈年药香和霉味的独特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贤鱼的呼吸。

  

柜台后面,陈掌柜那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三分刻薄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疏冷。

  

他捻着一缕山羊须,眼皮耷拉着,只用指尖拨弄着贤鱼倒在柜台上的暗绿色雾苔。

  

“啧”

  

陈掌柜从鼻腔里哼出一个不满的音节,枯瘦的手指拈起一小撮,对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挑剔地审视,

  

“湿气太重,死气也沉。贤鱼小子,不是我说你,这靠近雾海边缘采的苔,药性杂驳,还沾着不干净的东西,入药可是会坏事的。”

  

他慢悠悠地放下苔藓,拿起柜台上的黄铜小秤,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优雅,仿佛在称量什么稀世珍宝,而不是这海边随处可见的贱物。

  

贤鱼垂手站在柜台前,粗麻衣的袖子遮住了他悄然握紧的拳头。

  

陈掌柜的刁难在意料之中,这老狐狸压价的手段和漕帮的王癞子如出一辙,只不过披了一层“药性”的斯文外衣。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近乎逆来顺受的表情,嘴唇微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更深的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的草鞋。

  

“这样吧,”

  

陈掌柜终于“称”完了,拨弄了一下秤砣,报出一个数字,

  

“看在你也算熟客,又是给你娘抓药的份上,算你八文钱一斤。”

  

这价格比王癞子的三文高,却比平日正常的收购价又生生砍去了两成。

  

贤鱼默默计算了一下袋子的分量,大概有十几斤。

  

八文一斤,勉强够抓几副最基础的药,若想加点稍微好点的辅药,便捉襟见肘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恳求:

  

“陈掌柜…您看能不能…再高点?我娘这次咳得厉害…”

  

“嗯?”

  

  

陈掌柜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耐,

  

“贤鱼小子,你这是在教我怎么经营药铺?嫌少?那你大可以拿到镇东头去问问,看看除了我百草堂,谁还敢收你这沾着死气的雾苔?拿好了!”

  

他不容分说地数出几十个铜板,哗啦一声丢在柜台上,有几枚还滚落到了地上。

  

铜钱撞击木柜和石板的脆响,在寂静的药铺里格外刺耳。

  

贤鱼看着那散落的、沾着灰尘的铜钱,感觉脸上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抽了一下,火辣辣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屈辱和怒火,弯腰,一枚一枚地将地上的铜钱捡起来,连同柜台上的那些,仔细地拢进掌心。

  

铜钱冰凉坚硬,硌着皮肤,也硌着他的心。

  

“多谢陈掌柜。”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将那把沾着灰土的铜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

  

  

他不再看陈掌柜那张冷漠的脸,默默抓起空了的粗麻布袋,转身走出了百草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外面,灰白色的浓雾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更加粘稠沉重,像一团团湿冷的棉絮塞满了镇子狭窄的街道。

  

贤鱼踏出百草堂的门槛,一股带着海腥和腐败气息的冷风立刻裹挟上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怀里那点微薄的铜钱带来的温度瞬间就被吸走了。

  

他裹紧了衣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南头通往石猛家那个小村子的岔路走去。

  

他记得石猛说过,今天要背些晒好的鱼干来镇上换些盐巴和针线。

  

石猛。

  

这个名字让贤鱼冰冷的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认识石猛快三年了。那也是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寒冬,比现在还冷。

  

贤鱼去镇外给母亲找一味驱寒的草药,在回程的雪窝子里,发现了几乎冻僵的母子俩——石猛和他病弱的娘。

  

  

石猛爹死得早,娘俩相依为命,那年冬天石猛娘病得下不来炕,家里断粮断柴,半大小子的石猛咬着牙想进林子砍点柴火换粮,结果迷了路,差点冻死在雪里。

  

是贤鱼把身上仅剩的半块麸饼塞给石猛娘,又连拖带拽把冻得半死的石猛弄回了自己那个破院,灌了姜汤,裹着家里唯一一床厚点的破被,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石猛就把贤鱼当成了救命恩人,当成了亲哥。

  

他性子憨直倔强,认死理,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就是脑子有时候转得慢点,说话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乡音土调:“鱼哥”、“恁”、“俺”、“嘞”这些字眼儿,是他话语里的烙印。

  

贤鱼记得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鱼哥!恁是俺亲哥!俺这条命是恁的嘞!”

  

这三年里,石猛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但凡贤鱼进林子采药或是去海边冒险,他知道了总要跟上来,说是“给鱼哥搭把手”,其实就是担心贤鱼出事,想护着他。

  

他那股子蛮力和死心眼的忠诚,确实也帮贤鱼挡过不少麻烦。

  

刚走出镇口,踏上那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两旁长满枯黄蒿草的小路,

  

一阵隐约的、带着凄厉意味的嘶吼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的“咔嚓”声。

  

贤鱼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石猛每次来镇上必经的那片乱石岗!

  

  

石猛!

  

他顾不上细想,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脚下的泥泞被他踩得四处飞溅,粗麻衣的下摆被枯枝草茎刮得嗤啦作响。

  

他瘦削的身影在浓雾弥漫的荒野中疾驰,速度快得惊人,那双平日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灰白色雾气。

  

乱石岗的景象透过越来越薄的雾气撞入眼帘,贤鱼的瞳孔骤然收缩!

  

惨烈!

  

七八条体型异常壮硕的沙棘狼,正疯狂地围攻着一个蜷缩在巨大岩石下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石猛!他背来的竹筐早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晒干的鱼干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泞和暗红的血迹。

  

石猛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双手死死抓着一根断裂的粗木棍,徒劳地挥舞着,试图逼退那些嗜血的畜生。

  

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撕开,露出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鲜血汩汩地涌出,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剧烈哆嗦着,每一次挥舞木棍都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滚开!恁这些遭瘟的畜生!滚开啊!俺…俺跟恁拼嘞!!”

  

那浓重的乡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像刀子一样扎进贤鱼耳朵里。

  

而围攻他的沙棘狼,状态极其诡异!它们原本灰黄色的皮毛大片大片地溃烂脱落,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肋骨!

  

浑浊的涎水混着血沫从咧开的嘴角滴落,眼珠不再是野兽的幽绿,而是蒙着一层不祥的、仿佛雾气凝结的灰翳!

  

这灰翳让它们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只剩下纯粹的杀戮和吞噬欲望!

  

它们完全无视了石猛挥舞的木棍,锋利的爪牙一次次撕扯着他身上的破袄,带起更多的血肉!

  

其中一头格外壮硕、半边脸都腐烂见骨的头狼,正张开淌着腥臭涎水的大口,布满倒刺的舌头卷着,狠狠咬向石猛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伤腿!

  

那“咔嚓”声,正是它试图咬断骨头发出的!

  

“跑啊!石猛!!”

  

贤鱼目眦欲裂!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被王癞子克扣的愤怒、被陈掌柜羞辱的憋屈、对母亲病情的忧惧、对父亲失踪的痛楚——

  

  

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一声炸雷般的咆哮!他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腔孤勇和那颗在无数个被嘲讽的白天、在无数个照顾病母的夜晚、在那些光怪陆离却无人知晓的梦境中磨砺出的冷静大脑!

  

就在那头狼的利齿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贤鱼动了!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狼群!那无异于送死!他的目光瞬间扫过战场——

  

石猛背后是巨大的岩石,侧面是陡峭的土坡,而土坡下方,正是一片密密麻麻、长满了尖锐毒刺的铁线荆棘丛!

  

那是连最凶悍的野猪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地带!

  

“这边!!”

  

贤鱼再次怒吼,身体却猛地朝着侧面那片铁线荆棘丛冲去!

  

他故意放重脚步,踩踏着泥浆和枯枝,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双手奋力挥舞,状若疯狂!

  

“嗷——!”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挑衅般的动作,瞬间吸引了大部分沙棘狼的注意!

  

  

尤其是那头正要下口的头狼,灰翳覆盖的眼珠猛地转向贤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对新鲜血肉和“挑衅者”的疯狂本能,暂时压过了对石猛这个重伤猎物的执着。

  

几头离贤鱼较近的、同样腐烂狂暴的沙棘狼,立刻放弃了石猛,低吼着,淌着腥臭的涎水,朝着贤鱼猛扑过来!

  

它们腐烂的四肢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爪牙在灰雾中闪着寒光!

  

贤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清晰地闻到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腐烂皮肉和血腥的恶臭!

  

但他没有停下!就在那几头狼锋利的爪子几乎要抓到他后背的瞬间,他冲到了陡峭土坡的边缘!

  

没有丝毫犹豫!贤鱼猛地向侧面一个极其狼狈、却异常精准的翻滚!身体紧贴着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头扑下的腥风!

  

“呜——噗通!噗通!噗通!”

  

那几头扑向他的沙棘狼,因为冲势过猛,加上贤鱼那巧妙的一滚让它们失去了目标,收势不及,如同几块沉重的腐肉,接二连三地狠狠栽进了下方那片长满尖锐毒刺的铁线荆棘丛中!

  

“嗷呜——!!!”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瞬间爆发!远比之前围攻石猛时更加痛苦和绝望!

  

铁线荆棘的毒刺轻易地刺穿了它们溃烂的皮毛,深深扎进血肉!毒液随着刺入迅速蔓延,带来难以忍受的灼烧和麻痹剧痛!

  

几头狼在荆棘丛中疯狂地翻滚、撕扯、哀嚎,锋利的毒刺在它们身上划开更多更深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混合着脓液汩汩涌出,场面血腥而恐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凄厉的惨嚎,让剩下的沙棘狼,包括那头壮硕的头狼,动作都出现了一丝迟滞和本能的畏惧!

  

它们灰翳覆盖的眼珠死死盯着下方荆棘丛中疯狂挣扎的同伴,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滚到一边、正挣扎着爬起来的贤鱼。

  

那疯狂嗜血的兽性,被这惨烈的一幕和荆棘丛天然的威慑暂时压下去一丝。

  

“石猛!!”

  

贤鱼顾不上喘息,嘶哑着嗓子再次大吼!

  

石猛被剧痛和恐惧折磨得几乎昏厥,但贤鱼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如同强心针!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绝望!趁着狼群被下方惨状震慑的短暂瞬间,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用那根断裂的木棍猛地撑地,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断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贤鱼的方向、朝着远离荆棘丛的侧面,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每一次移动,断腿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鲜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一边爬,一边发出痛苦的、不成调的哀嚎:

  

“娘嘞…疼死俺了…鱼哥!鱼哥!俺…俺爬不动嘞!!”

  

头狼终于从惊疑中回过神来,它被石猛的逃离彻底激怒!

  

喉咙里发出一声暴虐至极的咆哮,腐烂的身躯猛地一纵,放弃了对荆棘丛的忌惮,直扑向在地上艰难挪动的石猛!

  

速度快如一道灰色的闪电!腥风扑面!

  

“低头!!”

  

贤鱼厉喝!他早已料到!在头狼扑起的瞬间,他抓起脚边一块棱角锋利的、足有人头大小的坚硬石块,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头狼扑击的路径前方猛砸过去!他砸的不是狼,而是狼扑向石猛必经之路上的一块凸起的尖锐岩石!

  

  

“砰!!”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石,让暴怒扑击的头狼本能地在空中偏了一下头,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形和迟滞!就是这不足半息的迟滞!

  

石猛在听到“低头”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将头埋进了泥泞里!头狼那带着腥风的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几缕头发被锋利的爪尖削断!

  

头狼扑了个空,重重地落在石猛刚才的位置,利爪在泥地上犁出几道深沟。

  

它狂怒地转身,灰翳的眼珠死死锁定滚在一边、刚刚救了石猛一命的贤鱼!那眼神,充满了要将对方撕成碎片的暴戾!

  

然而,下方荆棘丛中同伴那持续不断、越来越微弱的凄厉哀嚎,像无形的枷锁,让这头最强壮的畜生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它龇着沾满血沫的獠牙,对着贤鱼发出威胁的低吼,腐烂的肌肉因狂怒而抽搐,却最终没有再次扑上来。

  

它灰翳的眼珠在贤鱼、石猛和那片死亡荆棘丛之间扫视着,似乎在权衡着危险和猎物。

  

另外几头沙棘狼也围拢在头狼身边,对着贤鱼低吼,但同样被荆棘丛的惨状震慑,不敢轻易上前。

  

  

一时间,浓雾弥漫的乱石岗上,只剩下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荆棘丛中断续的哀鸣,以及石猛压抑不住的、痛苦的粗重喘息。

  

贤鱼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冷汗混着泥浆从额角滑落。

  

他死死盯着那头徘徊不前的头狼,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亮出獠牙的孤狼。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挪到石猛身边。

  

石猛几乎已经虚脱,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着,断腿处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撑住…”

  

贤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伸出同样沾满泥污的手,用力抓住石猛冰凉颤抖的手腕,

  

“跟我走…离开这…”

  

他不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畜生,目光飞快地扫视周围。

  

刚才的翻滚和奔逃,让他注意到乱石岗边缘,靠近陡峭山壁的地方,有一道被巨大落石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狭窄的岩缝!

  

  

那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看到那块大石头后面的藤蔓了吗?”

  

贤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往那爬!钻进去!快!”

  

石猛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贤鱼的话,但他本能地信任这个刚刚将他从狼口中救下的少年。

  

他咬着牙,用那条完好的腿和双手,拖着残躯,在冰冷的泥地上,朝着贤鱼指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无比艰难地挪动。

  

每一次拖动身体,断骨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冷汗如瀑。

  

“鱼哥…俺…俺不中嘞…骨头…骨头茬子…刮着地…疼…疼死俺嘞…”

  

石猛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贤鱼半跪在石猛身前,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挡在他和狼群之间。

  

  

他抓起地上散落的石块,一块接一块,狠狠砸向那些试图靠近的沙棘狼!

  

石块砸在腐烂的狼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成功激怒了它们,也有效地阻滞了它们靠近的步伐。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每一次投掷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屈辱和恐惧都倾注在这石块之中。

  

“嗷!”一头沙棘狼被石块砸中了溃烂的眼眶,发出痛苦的嚎叫,后退了几步。

  

头狼更加焦躁地低吼着,爪子刨着地面,腐烂的肌肉紧绷,灰翳的眼珠死死盯着挡路的贤鱼,似乎在寻找扑杀的时机。

  

下方荆棘丛里的哀嚎声越来越弱,这似乎给了它一丝勇气。

  

就在这时,石猛终于挪到了那块巨大的落石后面,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茂密的、带着倒刺的藤蔓,一头钻进了那道狭窄漆黑的岩缝里!里面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粗喘。

  

“快!贤鱼!!”石猛嘶哑的声音从岩缝里传出,充满了恐惧和焦急。

  

头狼显然也意识到猎物要跑!它不再犹豫,腐烂的身躯猛地弓起,后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如同离弦的腐肉之箭,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直扑向挡在岩缝口的贤鱼!

  

这一次,它的目标无比明确,就是撕碎这个碍事的人类!

  

  

腥风扑面,獠牙在灰雾中闪着寒光,瞬间逼近!贤鱼甚至能看清它溃烂牙龈上蠕动的蛆虫!

  

生死一瞬!

  

贤鱼瞳孔紧缩到极致!他没有后退!也来不及后退!

  

在那张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即将咬住他脖颈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猛地向侧面扑倒!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嗤啦!”

  

头狼锋利的爪尖划破了他后背的粗麻衣,带起几道火辣辣的血痕!但他瘦小的身躯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撕咬!

  

头狼庞大的身躯因为扑空而重重撞在岩缝口的巨大落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

  

贤鱼根本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在扑倒的瞬间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像一尾灵活的泥鳅,在头狼撞得晕头转向、还未及转身的刹那,猛地一个矮身,紧跟着石猛之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道狭窄、潮湿、布满苔藓和未知危险的漆黑岩缝之中!

  

“轰隆!”

  

几乎在他身体完全没入岩缝的同一瞬间,头狼狂怒的利爪狠狠拍在了岩缝入口!

  

碎石崩飞,尘土弥漫!尖锐的爪尖刮擦着坚硬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岩壁似乎都在震动!

  

但入口太窄了!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头狼那腐烂壮硕的身躯根本挤不进来!

  

它只能在外面疯狂地咆哮、撞击、撕扯着入口的藤蔓和岩石!

  

每一次撞击都让岩缝内部簌簌落下泥土和小石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巨大的狼爪带着腥风和碎屑,在狭窄的入口处疯狂地掏挖抓挠,离蜷缩在深处的两人只有咫尺之遥!

  

贤鱼瘫坐在岩缝深处冰冷潮湿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

  

后背被抓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黑暗中,他摸索着抓住了旁边石猛那只冰凉颤抖、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

  

石猛的情况很糟。

  

断腿处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意识模糊,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牙齿咯咯作响。

  

他死死反握住贤鱼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的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压抑的抽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混合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乡音:

  

“鱼…鱼哥…俺…俺这腿…废…废嘞…

  

骨头…骨头都…露出来嘞…呜呜…

  

俺咋办啊…

  

俺娘…俺娘她还等着俺…

  

等着俺换盐巴…等着俺抓药嘞…呜呜…

  

  

俺…俺成废人嘞…拖累俺娘…也拖累恁…”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恐惧、绝望和对家的牵挂,还有深深的自责。

  

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更剧烈的颤抖。

  

黑暗中,贤鱼看不清石猛的脸,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上传来的冰冷和绝望的颤抖,能听到那话语里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在百草堂换来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粗布小钱袋——里面是几十枚沾着灰土、冰冷坚硬的铜钱。

  

他摸索着,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塞进石猛那只没有受伤、但同样冰冷颤抖的手里。

  

钱袋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那里面是贤鱼刚刚用屈辱换来的、给母亲救命的药钱。

  

贤鱼的声音在狭小、黑暗、充斥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岩缝里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石猛绝望的哭诉:

  

“石猛!给老子闭嘴!听着!”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凶狠的严厉,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力量,

  

“命在,钱就能再挣!

  

腿没了?老子背你回去!

  

活下来!听见没有?

  

活下来…才能伺候你娘!

  

活下来…才能还老子钱!

  

攥紧了!这是你欠老子的!”

  

粗粝的钱袋和贤鱼那带着狠劲、却又透着滚烫情义的话语,像电流一样击穿了石猛混乱的意识。

  

黑暗中,石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汹涌而来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冰冷的液体混着脸上的泥污、冷汗和血水,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身下冰冷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泥土里,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滚烫的痕迹。

  

他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呜…呜…鱼哥…俺…俺…”

  

那呜咽声,是痛到极致,也是被死死按住的绝望和不甘,更是在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沉重的承诺。

  

他不再哭诉,只是死死地攥着钱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活下来”的凭证。

  

外面,头狼不甘的咆哮和疯狂的撞击撕挠声还在持续,如同死神的擂鼓,敲打着这方寸之地的脆弱屏障。

  

每一次撞击都让岩壁震动,落下更多泥土碎石。岩缝深处,只剩下两个少年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那无声滴落的滚烫血泪。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紧紧包裹。

  

贤鱼的手,依旧紧紧抓着石猛那只攥着钱袋、冰冷而颤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绝不放弃的决绝。

  

冰冷的岩壁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却隔绝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中滋生的、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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