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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琉璃光破夜

梦嗜乾坤 紫茄东莱 17134 2025-12-23 08:22

  

头狼狂躁的嘶吼和岩石被利爪刮擦的刺耳声响,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化为几声不甘的呜咽,彻底消失在浓雾弥漫的荒野深处。

  

或许是荆棘丛中同伴彻底没了声息带来的恐惧压倒了嗜血的欲望,或许是那狭窄坚固的岩缝让它们彻底绝望。

  

死寂重新笼罩了乱石岗,只剩下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以及岩缝深处两个少年压抑粗重的喘息。

  

  

黑暗粘稠如墨,隔绝了所有光线,只有嗅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浓烈的血腥味、潮湿泥土的腥气、腐烂苔藓的霉味,以及彼此身上浓重的汗味和恐惧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石猛攥着钱袋的手依旧冰凉,但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断断续续、因剧痛而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贤鱼后背被抓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只是更紧地抓住石猛的手腕,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走…走了?”

  

石猛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置信,浓重的乡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贤鱼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侧耳倾听,外面确实只剩下风声。

  

“能动吗?”

  

“俺…俺试试…”

  

  

石猛咬着牙,用那条完好的腿和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挪动身体。

  

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冷汗再次浸透衣衫。

  

“嘶…疼…疼得钻心嘞…”

  

贤鱼摸索着,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腿,架住他一条胳膊:

  

“靠着我,慢点。”

  

他不敢立刻出去,谁知道那些诡异的沙棘狼是否真的走远,还是在浓雾中潜伏?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狭窄黑暗的岩缝里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贤鱼才小心翼翼地扒开入口处被狼爪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藤蔓。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天色却已经彻底暗沉下来。灰白色的雾气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将荒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蒙之中,几步之外便难以视物。

  

冰冷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海腥和淡淡的血腥味,吹得人遍体生寒。

  

借着微弱的天光,贤鱼看到入口处的地面一片狼藉,碎石、断藤、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能走吗?”

  

贤鱼低声问,他必须尽快带石猛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失血和寒冷都足以致命。

  

石猛咬着下唇,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吓人,他试着用那条完好的腿撑了一下,身体却晃了晃,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俺…俺不行嘞鱼哥…一动…骨头茬子就…就剐着肉…”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浓重的绝望。

  

贤鱼的心沉了下去。

  

从这里到三河镇,还有很长一段泥泞难行的路,更别提还要穿过荒芜的野地。

  

以石猛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回去。他环顾四周,浓雾遮蔽了一切,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我背你。”

  

贤鱼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蹲下身,将石猛那条完好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双手托住他的大腿和腰背,试图将他背起来。

  

石猛比他壮实不少,加上一条腿完全无法用力,贤鱼瘦弱的身体猛地一沉,一个趔趄,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鱼哥!别…别管俺嘞!恁自己走!”

  

石猛挣扎着想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俺…俺拖累恁…”

  

“闭嘴!”

  

贤鱼低喝一声,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每一丝力气,腰背弓起,像一头负重的倔强小兽,硬生生将石猛背了起来!

  

脚下是湿滑冰冷的泥地,背上是一个沉重且不断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石猛断腿处渗出的温热血液,很快浸透了贤鱼后背的粗麻衣,混着他自己伤口的血迹,带来一阵阵黏腻冰冷的触感。

  

  

浓雾像粘稠的泥沼,吞噬着光线和声音。

  

贤鱼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脚下道路的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三河镇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汗水混合着泥浆,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背上石猛压抑的痛哼和粗喘,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不知走了多久,体力在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

  

背上的石猛似乎陷入了半昏迷,身体越来越沉。就在贤鱼感觉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冰冷泥泞中的时候——

  

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突然透出两点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上好的琉璃罩子里的烛火,朦朦胧胧,穿透了厚重的雾气,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和方向感。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和马蹄踏地的嘚嘚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贤鱼耳中。

  

  

有人!贤鱼精神猛地一振,几乎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光芒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浓雾被光芒破开些许,一辆马车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并非三河镇常见的简陋板车,而是一辆造型颇为雅致、线条流畅的厢式马车。

  

车身似乎由某种深色的木材打造,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隐隐有细腻的纹理。

  

车壁边缘镶嵌着银色的金属饰条,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厢前挂着的两盏灯。

  

灯罩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里面燃烧的并非寻常烛火,而是散发出柔和、稳定、仿佛带着暖意的橘黄色光芒的奇异光源,正是这光芒穿透了浓雾。

  

拉车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即使在泥泞中也步履稳健,姿态优雅。

  

此刻,马车似乎陷入了路旁一处较深的泥坑,车轮被淤泥牢牢吸住。

  

一个穿着深蓝色素净布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妇人,正站在车辕旁,眉头微蹙地看着陷入泥泞的车轮。

  

  

她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枣木拐杖,但杖头却雕刻着一只形态古朴、眼神锐利的禽鸟。

  

而站在老妇人身边,正提着裙摆,试图将一块垫石推向车轮下方的,是一位少女。

  

当贤鱼的目光触及那少女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背上沉重的负担带来的痛苦,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浓雾在她身边流动,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沾染她分毫。

  

柔和的琉璃灯光映照着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质地轻盈、颜色素雅的衣裙,样式简洁却透着说不出的高贵,裙摆处似乎用银线绣着某种繁复而低调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此刻为了推石头,裙裾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污,但这丝毫无法减损她的容光。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五官精致得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瓣不点而朱,天然带着一种柔润的粉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盛满了最纯净的星光,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泥泞和车轮,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却更显纯真。

  

贤鱼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三河镇乃至他贫瘠想象所能触及的所有关于“美”的概念,在这一刻都被彻底颠覆、碾碎。

  

他背上的石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嗷呜——!”

  

数声充满暴戾和饥饿的低吼,如同鬼魅般从浓雾的阴影中骤然响起!几双闪烁着不祥灰翳的兽眼,在琉璃灯光圈外的黑暗中亮起!

  

是那些去而复返的沙棘狼!它们并未走远,浓雾和血腥味将它们重新吸引了过来!

  

此刻,它们贪婪地盯着那匹神骏的白马和车边的两人,腐烂的嘴角滴落着浑浊的涎水,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正一步步从浓雾的阴影中逼近!

  

老妇人浑浊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她猛地踏前一步,将少女护在身后,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枣木拐杖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沉重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周围的雾气似乎都被这股压力排开了一圈!贤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就在老妇人即将出手,贤鱼心提到嗓子眼的瞬间——

  

“嬷嬷,等等!”

  

一个如同清泉滴落玉石、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响起。

  

是那位少女!

  

她非但没有惊慌后退,反而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老妇人,向前走了一小步,直面那些散发着腐烂恶臭和疯狂气息的沙棘狼。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穿透了那些畜生灰翳覆盖的疯狂眼珠,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心向上,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恶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奇特的韵律感:

  

“安静。离开这里。你们的痛苦…不该成为伤害的理由。”

  

没有呵斥,没有威胁。

  

  

她的声音如同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轻柔地拂过这片充满杀机的空间。

  

奇迹发生了!

  

那几头原本龇牙咧嘴、蓄势待扑的沙棘狼,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灰翳覆盖的眼珠中,疯狂和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困惑,甚至…

  

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野兽本能的恐惧和臣服!

  

它们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不安的呜咽,尾巴夹紧,脚步开始迟疑地向后挪动。

  

那头最为壮硕的头狼,灰翳的眼中挣扎之色最浓,但最终也在少女那清澈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率先掉头,重新没入了浓雾之中。

  

其他沙棘狼也如蒙大赦般,夹着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霭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浓雾翻滚,琉璃灯的光芒依旧柔和地洒落,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荒野重归死寂,只剩下车轮陷入泥泞的轻微声响。

  

贤鱼僵立在原地,背上还背着半昏迷的石猛,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站在泥泞中、裙裾染污却仿佛不染尘埃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星河的眸子,看着她那只仿佛能安抚世间一切狂暴的纤纤玉手…

  

震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美丽,又如此…神奇的人!

  

老妇人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了背着人、浑身泥泞血污、狼狈不堪的贤鱼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个小娃娃?”

  

老妇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感,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贤鱼背上石猛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又落在他自己后背渗血的爪痕上,

  

“伤得不轻。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车。”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贤鱼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下意识地听从了这威严的声音,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马车走去。

  

少女也收回了手,清澈的目光落在贤鱼和他背上重伤的石猛身上,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和关切。

  

她主动上前一步,想要帮忙搀扶,却被老妇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姐,泥污。”

  

老妇人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

  

少女抿了抿唇,看着贤鱼吃力地将石猛挪到车辕旁,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是那双明澈的眼眸,一直担忧地追随着石猛的身影。

  

老妇人动作麻利地打开车厢后门。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深色绒毯,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木质清香。

  

她单手托住石猛的身体,看似枯瘦的手掌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昏迷的石猛接了进去,动作轻柔地安置在绒毯上。

  

  

贤鱼也踉跄着爬上了车辕,坐在老妇人旁边,浑身脱力。

  

老妇人关上车门,重新站回车辕,顺手将少女从前门扶入车厢内。然后手中枣木拐杖对着陷入泥坑的车轮轻轻一点。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响起。

  

贤鱼只觉得车身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作用在车轮上。

  

那牢牢吸住车轮的粘稠淤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排开!车轮毫无阻滞地脱离了泥坑,稳稳地碾上了相对硬实的地面。

  

“走吧。”

  

老妇人对前面的白马淡淡吩咐了一声。那匹神骏的白马仿佛通人性,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迈开四蹄,拉着车厢平稳地前行起来,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

  

车厢内,贤鱼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厢壁,剧烈地喘息着。

  

脱力感和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

  

  

他不敢去看对面绒毯上躺着的石猛,更不敢去看车厢深处那位坐在软垫上、如同琉璃灯般散发着柔光的少女。

  

他能感觉到老妇人那审视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伤。”

  

老妇人简洁地开口,目光落在贤鱼后背渗血的爪痕上。

  

她并未起身,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对着贤鱼的后背轻轻一拂。

  

一股温润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涌入贤鱼的身体!

  

这股力量如同春日暖阳,所过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迅速消退,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蠕动、修复。

  

贤鱼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撕裂的皮肉正在快速愈合!那股暖流并未停留,在他体内流转一周,连带着他因脱力和紧张而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下来,疲惫感大为缓解。

  

贤鱼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手段?隔空疗伤?这老妇人…是传说中的修士?而且修为绝对深不可测!

  

  

他猛地看向老妇人,对方却只是淡淡地收回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已经转向了昏迷的石猛。

  

老妇人如法炮制,隔空对着石猛那条狰狞的断腿拂过。柔和的暖光笼罩了伤口。

  

贤鱼清晰地看到,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边缘开始收拢,

  

虽然骨头茬子依旧刺眼地露在外面,但至少不再那么恐怖,疼痛显然也大为缓解。

  

石猛在昏迷中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老妇人便不再言语,闭目养神,仿佛刚才耗费的力量不小。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轻微声响和石猛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贤鱼偷偷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位少女。

  

她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石猛腿上的伤口,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秀气的眉头微蹙着,带着真切的担忧。

  

琉璃灯光映照着她完美的侧颜,如同最精妙的玉雕。

  

  

贤鱼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

  

自己浑身泥污血渍,狼狈不堪,如同阴沟里的泥鳅,而对方却像是误落凡尘的琉璃仙子,纤尘不染。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马车在浓雾中平稳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三河镇那低矮斑驳的土墙轮廓。

  

“停。”

  

老妇人睁开眼,淡淡开口。马车在离镇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了下来。

  

“你们的伤已无大碍,静养即可。”

  

老妇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贤鱼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此间事,勿与人言。”

  

她的话语简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贤鱼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无论是这神奇的马车,还是老妇人深不可测的手段,亦或是那少女匪夷所思的能力,都不该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可以接触和议论的。

  

他连忙点头:

  

“是…多谢前辈和…小姐救命之恩!”

  

他终究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位少女。

  

少女闻言,抬眸看向贤鱼,清澈的眼中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表示不必客气。

  

老妇人不再多言,示意贤鱼下车。

  

贤鱼费力地将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的石猛背下车,站在冰冷的泥地上。

  

马车没有停留,那匹神骏的白马再次迈开步子,拉着那辆笼罩在柔和琉璃灯光中的车厢,无声无息地驶入了浓雾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夜风卷着浓雾扑在脸上,贤鱼背着石猛,站在镇外的荒野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钱袋粗糙的触感,后背伤口的麻痒提醒着他刚才那神奇的治疗,

  

而脑海中,那双清澈如星河的眸子,那惊鸿一瞥的绝世容颜,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甩甩头,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辨认了一下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子里那个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小院走去。

  

当务之急,是把石猛安顿好。

  

回到自己那个破败的小院,将石猛安置在母亲床边临时铺开的草席上。

  

柳氏被惊醒,看到浑身是血、断腿昏迷的石猛,吓得脸色煞白。

  

贤鱼只能简短地解释是遇到了野兽,好在被贵人救了,伤已经处理过,没有性命之忧。

  

他烧了热水,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巾擦去石猛腿上和身上的泥污血渍。

  

看着那收拢了许多却依旧狰狞的伤口,尤其是那刺眼的白骨茬子,贤鱼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老妇人治好了皮肉伤,止了血,缓解了疼痛,但断掉的骨头依旧需要接续固定,否则石猛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还有后续的疗伤药、补气血的药…都需要钱!很多钱!百草堂那点微薄的药钱,连给母亲买几副像样的药都勉强,更别提石猛了。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只找到十几个零散的铜板。

  

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柄父亲留下的、锈迹斑斑却刃口磨得锋利的短柄鱼叉上。

  

这几乎是家里唯一值点钱、也承载着父亲最后念想的东西了。

  

贤鱼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那柄冰冷的鱼叉。

  

粗糙的木柄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和厚茧的触感。他握紧了叉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他将鱼叉用破布仔细包好,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深沉,再次走出了家门,朝着镇上唯一一家当铺走去。

  

当铺的朝奉掂量着那柄鱼叉,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神挑剔:

  

“破铁烂木,锈成这样…最多五十文。”

  

贤鱼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鱼叉不值钱,但没想到只值这点。

  

  

“掌柜的…这叉柄是铁木的,叉头是好钢打的,只是锈了…我爹…”

  

“六十文,爱当不当。”

  

朝奉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鱼叉丢回柜台上。

  

贤鱼看着那柄承载着父亲最后身影的鱼叉,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当。”

  

揣着那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六十文铜钱,贤鱼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当铺。

  

他去了百草堂,夜已深,铺子关了门。

  

他只能用力拍门,好半天,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打开一条门缝。

  

“谁啊?大半夜的!”

  

  

“抓药。”

  

贤鱼的声音干涩沙哑,将手里攥得发烫的铜钱和一张写着几味最基础续骨、生肌、消炎草药名的皱巴巴纸条递进去,

  

“还有…白布,干净的。”

  

伙计接过钱和纸条,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看了看,撇撇嘴:

  

“这点钱?白布都没有!只有最粗的麻布!等着!”

  

门砰地关上了。

  

贤鱼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抓药声,感觉夜风格外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再次打开,一个粗劣的小纸包和一捆粗糙的灰白色麻布被丢了出来,同时丢出来的还有几个找零的铜板。

  

“拿走拿走!别再来吵!”

  

贤鱼默默地捡起药包和麻布,还有地上那几枚冰冷的铜板,转身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回到小院,母亲还没睡,担忧地看着他。

  

贤鱼勉强笑了笑:“娘,没事,您睡吧。”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他先用热水小心地清洗了石猛的伤口,然后打开药包,将那些粗糙的药粉混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敷在石猛断腿的伤口周围,避开露出的骨头茬子。

  

最后,用那捆粗糙的麻布,一圈圈,尽量平整地、却因为生疏而显得笨拙地将石猛的伤腿包扎固定起来。

  

做完这一切,贤鱼已是筋疲力尽。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母亲床边冰冷的地铺上。

  

黑暗中,母亲的咳喘声,石猛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还有窗外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意识沉沦之际,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翻滚着星骸洪流的诡异梦境。

  

  

但这一次,画面似乎有些不同。

  

在那片支离破碎、被星骸冲击的陆地中心,那道苦苦支撑的微弱蓝光…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蓝光的源头,不再模糊不清,而像是一道…裂缝?

  

一道横亘在虚无与现实之间、边缘流淌着粘稠灰雾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而贪婪的气息…

  

贤鱼猛地一个激灵,从半睡半醒的边缘惊醒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大口喘着气,黑暗中茫然地睁大眼睛。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而那个梦…那道流淌着灰雾的裂缝…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不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几道浅浅红痕的伤处,又想起那辆消失在浓雾中的琉璃马车,和马车中那双清澈如星河的眸子…

  

  

纷乱的念头如同杂草般在脑海中疯长,最终被沉重的疲惫再次拖入黑暗。

  

只是这一次,那道诡异的灰色裂缝,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潜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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