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就是上战场铜门在身后“哐”地合上,像巨兽阖上牙关。
冷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砸来,五个人却连抖都顾不上——
前方,黑潮已经漫到山脚,像一堵会呼吸的墙,高得遮住了月亮。
鲸鸣不再悠长,而是短促尖利,像刀划玻璃。
阿野把兜帽往下压,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潮比预计快了一个时辰。”
岳锋把斧盾往雪地上一砸,溅起碎冰:“那就别再预计,直接干。”
姜百草半跪在地,把刚摘的龙祖坟头草塞进石钵,双手冻得发紫。
“阿川等我,六个小时……现在只剩四个半。”
她抬头冲敖晚:“借点火。”
敖晚把星灯递过去,火苗舔上草叶,一股青绿的烟腾起,像春天突然发芽。
草汁滴进小玉瓶,姜百草晃了晃,瓶里竟闪出星点光斑。
“成了,能续命三个小时,剩下的路上再说。”
鸾歌把包袱抖开,扯出几块干饼和一条细绳:“边走边绑,别散开。”
岳锋点头,顺手把阿野拎到自己身后:“小孩,跟紧我,丢了没人回头捡。”
黑潮并不直接扑来,它先派出雾气探路。
灰黑的雾丝像蛇,贴着雪地蜿蜒。
阿岭和老兵恰在这时从北坡冲下,两人满身冰碴,远远看见队伍,拼命挥手:
“后面没路了!”
老兵一嗓子吼得嘶哑:“潮把烽火台全吃了,我们差点被冻在雾里!”
岳锋抬斧示意他们过来:“一起冲!”
于是七个人排成一条线:岳锋打头,阿野、鸾歌居中,姜百草护着药瓶,敖晚举灯断后。
通往南岸的唯一道路是一座天然雪桥,宽不到两米,桥下是万丈冰壑。
黑潮的雾先一步缠上桥身,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哭声。
岳锋踏上第一块板,回头吼:“一次过一个人,跑!”
老兵让阿岭先走,少年腿软,踏上去就跪。
阿野冲过去,一把拽起阿岭衣领:“别往下看,看前面!”
两人踉踉跄跄冲过桥头,雪桥在身后“咔嚓”一声断开,半截桥面瞬间被黑雾卷走。
姜百草抱紧药瓶,几乎贴着冰面滑过去;鸾歌紧跟其后,发梢被雾气扫到,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敖晚最后一个跳上桥头,星灯一晃,火苗被风压成薄薄一片。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整座雪桥轰然崩塌,碎雪与黑雾一起坠入深渊。
桥头空地,裂天卫残部早已列阵。
重盾如墙,长枪如林。
岳锋刚松一口气,却听见前排士兵齐刷刷拉弓——
箭头对准的,是他们七人。
统领副将高声喝:“岳锋擅自带人闯山,按军法当斩!”
岳锋把斧柄往地上一杵,雪沫四溅:“老子救了半座山的人,你跟我谈军法?”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黑潮前锋已扑到百丈之外,雾里探出无数苍白手臂,像溺水者的求救。
阿野忽然举起铜币,阳光下铜面闪出一道刺眼的光。
光束落在盾阵中央,地面“咔啦”裂开一道金色缝隙,正好挡住箭阵。
副将脸色大变:“退!是祖钥!”
盾墙让开一条通道。岳锋回头吼:“还愣着?进营!”
营门重重落下,黑潮撞击木栅的闷响像鼓。
姜百草直奔伤员帐,把药瓶塞进阿川嘴里:“咽下去,别咬!”
少年脸色由青转红,呼吸慢慢平稳。
帐外,士兵们抬石、倒油、点火箭,忙得脚底生风。
敖晚抱着星灯爬上瞭望台,灯光扫过,黑潮像活物一样往后缩,但只缩了一瞬,又更猛地扑来。
鸾歌把最后几块火晶磨成粉,撒在壕沟上。
火线腾起三米高,暂时拦住雾气。
岳锋抹了把脸上的雪与汗,看向阿野:“小子,你那铜币还能开门?”
阿野点头,却指向营地后方:“门在山里,但得有人留下来点火。”
他声音轻,却让整个营帐瞬间安静。
火油味刺鼻,黑潮撞击声越来越急。
岳锋握紧斧柄:“我留下。”
敖晚同时开口:“我留。”
鸾歌笑了一声,把空包袱往地上一扔:“别争了,我矿道熟,我留。”
阿野只是抬手,把铜币抛给姜百草:“草救人,你带她走。”
时间像被拉成细丝。
最终,岳锋一锤定音:“敖晚带阿川、阿岭、姜百草先撤;鸾歌、阿野、我点火。十分钟后,如果没有巨响,就当我们成功了。”
鸾歌把剩余火晶粉撒成一条火线,阿野把铜币按进地面凹槽。
轰——
一道金红光柱从地底冲起,像黎明提前到来。
光柱切开黑潮,雾气发出婴儿般的尖啼,迅速退散。
营地大门外,出现了一条金色通道,笔直通往远方。
敖晚背着阿川,手里牵着阿岭,冲岳锋喊:“十分钟后没爆炸,我就回来!”
岳锋咧嘴一笑,雪与火光映在他脸上:“别回头!”
姜百草最后看了三人一眼,转身冲进金色光道。
金色光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小村。
夜风吹过,屋顶残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几乎褪色的字——
“影”。
敖晚放下阿川,抬头望天。
黑潮退去的方向,星龙山巅亮起一道新的蓝光,像另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乱世第一天,才刚刚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