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窑里的铁索声
夜色如墨,被暴雨冲刷过的泥土散发着湿冷的腥气。
作坊里的松油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让连日赶工的李械胸口发闷,肩颈处传来的酸胀刺痛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决定出去透透气。
冰凉的夜风拂面,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信步走向军械库的后巷,那里相对僻静,能让他暂时远离那股令人窒息的工坊气息。
然而,刚绕过一个拐角,一阵异样的声响便钻入他的耳中。
不是风声,也不是残存的雨水滴落声。
那是一种沉重、滞涩的滚动声,仿佛有千斤重物在未干的烂泥地上艰难碾过,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
李械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声音来自废弃砖窑的方向,那里是巡查的死角,平日里除了野狗,绝无人迹。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形如狸猫般悄然隐入一排倾颓的木栅栏后,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声音的源头。
残月从云层中挣扎着挤出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几条晃动的黑影。
他们正合力推着一辆沉重的板车,动作鬼祟,脚步踉跄,显然是在竭力避开巡逻队的路线。
车上用厚重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一个颠簸,油布的边角被掀开,一截木料的断面暴露在月色下。
只一眼,李械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新鲜的、带着独特油润光泽的切面,那细密如丝的深色纹理——是楠木!
而且是顶级的硬楠木!
这正是他昨天为改良五百具神臂弩而向军需处申请,却被周通以“库存告急,无此等良材”为由严词驳回的专用梁木!
一股怒火自胸中轰然炸开,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栅栏,借着夜色和断墙的掩护,如一道鬼魅,远远地缀了上去。
废弃的砖窑内,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将窑洞映得一片昏黄。
周通那张肥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名心腹亲兵,将一捆捆崭新的楠木从窑洞深处搬上另一辆早已等候的板车。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这批楠木可是宝贝,顶账给西市那帮马贩子,换来的铜钱,三成归我,剩下七成,得孝敬给监军府的大人!”周通压低了声音,语气却狠戾无比,“谁要是敢把今晚的事漏半个字出去,老子就剁了他的舌头喂狗!”
藏身在几十步外断墙后的李械,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监军府!
好一个官官相护的利益链条!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申请会被驳回,为何这批足以决定燕北关城防强度的关键材料,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它们根本不是“库存告急”,而是早就被这群蛀虫当成了中饱私囊的货物!
他悄然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无声无息,但胸膛里的心跳却如擂鼓。
怎么办?
若此刻冲出去,凭他一个小小匠官,只会被当场灭口。
若天亮后上报,周通背后有监军府撑腰,一番扯皮下来,自己必定会落得个“诬告上官”的罪名,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若就此放任,这批楠木一旦流出关外,他主持改良的那五百具神臂弩,就只能用那些朽坏的杂木代替。
届时,弩臂稍一受力就会断裂,射程和威力大打折扣,一旦敌军来袭,这五百具弩机非但不能杀敌,反而会成为夺走袍泽性命的催命符!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李械脑中翻滚,最终,一抹决绝的冷光在他眼底定格。
他转身,疾步折返作坊。
“阿七!醒醒!”他推醒了在角落里靠着料堆打盹的瘦小青年。
阿七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械哥,咋了?”
“别问,去把飞羽营最新的夜间巡防路线图拿来,找到戌时三刻之后,通往西边废窑的那条道,我要确定那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岗哨!”李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阿七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李械又转向另一边,唤醒了那个正在炉火旁打地铺的壮硕汉子:“铁锤!”
铁锤猛地坐起,瓮声瓮气地问:“械哥,要开炉吗?”
“不开炉,但要你干个急活。”李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天亮之前,给我锻三根钢索,两丈长,每一根都要能承受千斤之力,记住,索身上要带倒刺,越多越好!”
铁锤愣住了,揉着眼睛满脸不解:“械哥,要这带刺的玩意儿干啥用?”
李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笑道:“请客吃饭,总得备好结实点的绳子,免得客人跑了。”
次日午间,李械捧着一具旧弩,故意在巡查军械库的周通面前唉声叹气。
“周大人,您看这弩臂,用的木料太脆了,我拿去试了试榫口,稍微一加压就全是裂纹,这要是上了战场……”
周通瞥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冷哼一声:“有得用就不错了!库里就这些陈年旧货,你一个贱匠还敢挑三拣四?能修好就修,修不好就滚蛋!”
李械低下头,唯唯诺诺地退下,但在周通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牵动。
果然,这家伙心虚了。
当晚入夜,月黑风高。
李械带着赵五、阿七和铁锤三人,如幽灵般潜入了废弃砖窑的周边。
赵五是作坊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傅,一手榫卯绝活,为人最是刚正。
“械哥,真要这么干?这可是……”阿七有些紧张。
李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望向那条泥泞的必经之路。
他的脑海中,【神工系统】早已生成了一副完美的蓝图。
他沉声指挥道:“别怕,我们不是在犯法,我们是在清扫垃圾。铁锤,把第一根钢索拉到那棵歪脖子树和窑壁之间,离地一尺。阿七、赵五,你们去那边,把这些圆木都给我堆到那个斜坡高处,用这根藤索做活扣。”
一个阴险而精密的“绊索落木阵”在黑暗中迅速成型。
三根带着倒刺的钢索被横拉在车队必经之路上,每一根的位置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其中一根连接着窑壁上一根早已腐朽的横梁,而横梁之上,正悬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
另一边,数十根粗重的原木被堆叠在陡坡之上,只靠一根细细的藤蔓维系着平衡。
万事俱备,四人隐入暗处,静待猎物上门。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的车轮声再次响起。
周通和他的亲兵们推着装满楠木的板车,骂骂咧咧地走进了陷阱。
走在最前面的那辆板车,车轮刚刚压上第一根几乎贴地的钢索——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弹响。
瞬间,连锁反应爆发!
连接着钢索的巨石轰然从坡顶滚落,巨大的拉力绷断了另一端的朽木横梁!
紧接着,堆积在陡坡上的数十根原木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山崩海啸般倾塌而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两辆板车当场被砸得粉碎,楠木与车板的碎片四散飞溅。
滚落的原木瞬间堵死了狭窄的窑道,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有埋伏!”周通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拔出腰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一道黑影便如猛虎般从暗处扑出。
铁锤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扣住了周通持刀的手腕,只一拧,周通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腰刀“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阿七手持火把一跃而出,明亮的火光精准地照在一截断裂的楠木上,清晰地映出了上面烙印的铭文——“军器监·燕北造”。
证据确凿!
周通的亲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火光摇曳中,拄着拐杖的赵五缓缓走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面如土色的周通,声音冰冷如铁:“周通,这‘倒咬隼’榫口的楠木,整个燕北关,只有军器监新料库才有。你卖的,不是木头!”
他用拐杖重重一顿地,一字一顿地喝道:“你卖的,是守城五万将士的命!”
周通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泥水里,浑身抖如筛糠。
而此刻,在远处高耸的城墙之上,一道身披玄色战甲的窈窕身影,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她清冷的目光穿透夜幕,将窑道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周通被擒,她才缓缓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淡然下令。
“传令下去,明日清晨,校场问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要亲自听个明白。”
夜风吹过,将她的话语送入黑暗。
窑道口的火光仍在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坚毅的脸庞,而那即将到来的清晨,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