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我要五百具改良弩
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前方的道路通向空旷的西校场,那里此刻空无一人,只余风沙,在巨大的演武场上盘旋,像一张等待着他的无形巨网。
李械刚踏入校场边缘,一股凌厉的杀气便扑面而来。
“哒、哒、哒……”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只见校场另一端,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骑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铁甲,外罩一袭猩红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形高挑,即便在马背上也难掩其挺拔,一张脸冷若冰霜,凤眸狭长,不怒自威。
正是燕北关的最高统帅,飞羽营指挥使,慕容燕!
“飞羽营”精骑在她身后骤然勒马,整齐划一的动作带起一片肃杀之气,三百骑士,竟如一人。
慕容燕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身上的甲胄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东段防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具床弩。
当她走到军械组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时,脚步倏然一顿。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李械刚刚放下的那具改良弩上。
那具弩的弓臂呈现出诡异的双层结构,弩身上多了几道陌生的滑轨,与旁边制式的床弩格格不入。
“此弩非制式。”慕容燕的声音不大,却如寒冰般刺入每个人的耳朵,“何人擅自改动军械?”
整个军械组的工匠和杂役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私改军械,在战时乃是重罪,足以当场斩首。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弩旁的李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李械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慕容燕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若不改,”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昨夜,你们都得死。”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竟敢用如此狂悖的语气对燕北关主帅说话!
“放肆!”慕容燕身后的副将厉声喝斥。
慕容燕却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副将。
她的眸光骤然一寒,森然的杀意如实质般压向李械,右手已经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将人的胸膛压爆。
“将军息怒!”就在这时,阿七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慕容燕马前,磕头如捣蒜:“将军明鉴!李械他……他绝无不敬之意!昨夜,昨夜若不是李械用这弩三箭逼退了偷袭的蛮族斥候,我们东段防线恐怕……恐怕已经……”
阿七语无伦次,却将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数道出。
从蛮族斥候如何利用床弩的射击死角摸近,到李械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那具怪弩三发连珠,精准地将敌人钉死在百步之外,整个过程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慕容燕听完,按在剑柄上的手并未松开,但那几乎要溢出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在李械和那具弩之间来回扫视。
“取两具旧弩来。”她冷冷下令,“当众试射。”
命令一下,立刻有士兵抬来两具保养尚可的制式床弩。
对比试射的结果,毫无悬念。
制式床弩射至一百二十步便已是强弩之末,准头更是飘忽不定。
而李械改良过的那具弩,第一箭便轻松洞穿了一百五十步外的木靶,箭矢余势不减,深深没入靶后的土墙之中!
更令人震惊的是,它的上弦速度和精准度,都远超制式弩数倍。
围观的士兵和工匠们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种利器,若能量产,燕北关的防守压力将骤减!
慕容燕的神色终于动容,但她脸上的寒霜并未完全融化。
“巧技可救一时,难挽大局。”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你可知,蛮族大军围城,日夜消耗,如今全关上下,完好的床弩仅剩三百二十七具?”
言下之意,你修好一具有什么用?杯水车薪而已。
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半灭。
是啊,三百多具,面对数万蛮族大军,能撑几天?
然而,李械的回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给我三天。”他平静地回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能为你造出五百具全新的改良踏张弩,射程翻倍,威力更甚,且只需两人便可轻松操作。”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三天?五百具?他以为这是捏泥人吗?就是把所有工匠不眠不休累死也造不出五十具!”
“还射程翻倍,两人操作?吹牛都不打草稿!”
嘲笑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李械淹没。
唯有军械组的老工匠赵五,躲在人群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李械,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嘴里低声喃喃:“双簧弓臂,滑轨省力……这结构……五百具……除非他不是人。”
慕容燕没有笑,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械。
良久,她忽然开口:“你要什么?”
李械答得干脆利落:“木材,铁料,所有能用的工具,以及……十名绝对服从我命令的可靠工匠。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杂役,“我的人,在我手下干活,不能再任人打骂。”
慕容燕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似讥讽,又似玩味:“一个杂役,也敢跟我谈条件?”
然而,她盯着李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最终,缓缓点头。
“准你三日。”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三天之后,我要在西校场看到五百具新弩。若不成,你和你保的人,一并军法从事!”
当夜,燕北关中一座早已废弃的兵器作坊重新亮起了灯火。
李械召集了赵五、阿七等十几个信得过的人手,在布满灰尘的作坊里划地为线。
他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亲手从头到尾打造一具弩。
他将那复杂的改良弩,拆解成了三个部分——“双簧蓄力弓臂结构”、“滑轨自动供矢机构”、“脚踏联动张弦装置”。
他用最简单直白的线条,在几块破旧的木板上绘制出三个模块的图纸,每一个部件的尺寸、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产方式,赵五等老工匠从未见过。
“你们不需要理解整具弩的原理。”李械指着图纸,对满脸困惑的众人说道,“赵师傅,你带人,专门负责制作这个弓臂模块。阿七,你带人,只做这个供矢槽。你们几个,负责脚踏的连杆……”
他亲自上手,示范了几个最核心的榫卯接口如何拼接。
他手中的刻刀和木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敲击,每一次切削,都精准到毫厘。
一块块普通的木料在他手中,转瞬间便化为严丝合缝的精密零件,无需一钉一铆,组合起来便能承受百斤巨力。
赵五捧着一个刚刚成型的弓臂部件,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种完美的契合度,那种化繁为简的设计思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数十年经验的认知范畴。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震,低声对身边的徒弟说:“看仔细了……这不是手艺……这是道!”
作坊内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作坊外,阿七抱着一捆柴火,守在门口,警惕地望着远处。
风越来越大,远方蛮族大营的火光在风中摇曳,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
在那片黑暗的旷野中,一支精悍的小队,由蛮族第一勇士乌图亲率,正借着夜色和风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燕北关的后方。
他们的目标,正是关内所有的军械库——他们要用一把大火,彻底焚毁燕北关最后的战争潜力。
作坊屋内,李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着第一具按照标准化模块拼装起来的量产原型弩,在油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缓缓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我不是要当英雄……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人,死在我面前。”
窗外,黑沉沉的雷云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将最后一点星光也吞噬殆尽。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作坊里每个人紧张而专注的脸庞。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鸣,如同战鼓般,在天际滚过。
风暴,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