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忆(2)
苏晚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那里面翻滚的痛苦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就在门里面!和那几个控制物资的人在一起!他们正在关门!
外面……外面还有好多人没挤进去,在拼命拍门,哭喊……我妈妈,我妈妈也在外面!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管道里沉闷的空气:“我喊她的名字!林晓!林晓!她听见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然后她转过去了!门……就在我眼前,在我妈妈眼前……关上了!”
最后几个字,她是吼出来的,带着泣音,破碎不堪。
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脸上污垢的防线。她弓起身体,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管道里只剩下她破碎的呼吸和呜咽声,还有远处滴水空洞的回响。
林默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塑。
头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肆虐、冲撞,又被某种更坚固的东西死死禁锢。
苏晚星描述的景象,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紧闭的铁门,门外的哭喊与绝望,门内……他女儿转过去的背影。
这可能吗?这真的是晓晓会做的事情?在生死关头,为了活命,关闭一扇门,将曾经的朋友、朋友的母亲,以及无数其他人,隔绝在死亡的另一侧?
他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拧绞。
理智告诉他,绝境会扭曲人性,会催生出最极端的自私和求生欲。
他见过太多比这更残酷的选择。
但情感……属于父亲的那部分情感,在疯狂地嘶吼着拒绝,拒绝相信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善良甚至有些娇气的女儿,会变成这样。
除非……除非那不是她主动的选择。
“门关上后,”林默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外面发生了什么?”
苏晚星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个问题从痛苦的泥沼中暂时拖了出来。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又充满后怕。
“门……很厚。里面的声音听不见了。外面的哭喊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她机械地说着,身体抖得更厉害,“那些东西……‘潜行者’……它们从通风管道,从别的缺口钻了进来……太多了……我躲在几个翻倒的铁柜子后面,看着它们……”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指甲几乎要嵌进脸颊的肉里。
不必再说。林默能想象那地狱般的场景。血肉横飞,绝望的终结。
“你活下来了。”林默陈述。
苏晚星放下手,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比刚才的激烈情绪更让人心头发冷。
“我活下来了。躲在柜子后面,缩成一团,听着声音渐渐消失……等到天亮,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东西走了。我爬出来……到处都是……我找到了妈妈……只剩下一件……她常穿的外套,破的,全是……”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冻结的恨意。
“我拿着那件外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不知道林晓他们是早就从别的通道跑了,还是死在了里面。但我发誓,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问清楚!为什么!”
她盯着林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充满了指控的意味:“现在,你告诉我,她父亲。你觉得,她欠我的,是不是一条命?”
管道内再次陷入死寂。头灯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污浊的水汽在光柱边缘凝结,缓缓滴落。 林默缓缓地将手中女儿的照片重新包裹好,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然后,仔细地放回胸口内侧的口袋。 隔着粗糙的衣料,他能感到那硬质塑料边缘的存在,冰冷,又滚烫。 他没有回答苏晚星的问题。有些债,无法用言语衡量,也无法由旁人判定。 他看向苏晚星,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深处潜藏的暗流更加汹涌难测。 “后来,你怎么知道‘秃鹫’?” 话题的突然转折让苏晚星愣了一下,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厌恶和警惕。 “……避难所崩溃后,我在废墟里流浪了很久。遇到过一些零散的幸存者,也遇到过掠夺者。 ‘秃鹫’……是这一带最大的一股。他们什么都抢,食物,水,武器,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和仇恨,“我见过他们‘清扫’一个小营地……和那天晚上……很像。” “你被他们追捕?因为什么?”林默问得直接。 苏晚星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兽皮小包——那个包刚才被林默捡起,此刻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平台上。 “我……我从他们一个前哨点附近……拿了些东西。”她含糊地说,没有具体说明。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个鼓囊囊的小包,没有追问里面具体是什么。 在末世,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他人知晓的秘密和资源。 他刚才粗略掂量过,里面似乎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类似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们认识你?”他换了个角度。 苏晚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可能……有见过我的人。我不确定。 他们像蝗虫,到处都有眼线。我尽量避开他们活动的区域,但这次……取水点附近,是他们常来的地方。我没想到会正好撞上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提到了‘东西’。”林默提醒她,“他们很确定你拿了什么。” 苏晚星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更紧地攥住了小包。“……他们看到我从那个废弃的前哨点出来。” 看来,她拿走的“东西”,对“秃鹫”而言,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或者更敏感。 林默不再追问这个。他需要判断的是,苏晚星的出现,她与“秃鹫”的冲突,以及她关于林晓的指控,是否纯属巧合?还是背后有更复杂的联系?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之前的战斗和紧绷的情绪,让这具经历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也感到了疲惫。 他关掉了头灯,节省宝贵的电量。 管道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入口方向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面废墟的灰暗天光。 “休息。天亮前离开这里。”他简短地命令,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潜行者’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别的嗅到血腥味的东西。” 他靠着管壁坐下,闭上眼睛,但呼吸平稳悠长,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管道内外最细微的声响。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一部分意识也如同雷达般保持着警戒。 苏晚星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咬了咬嘴唇。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饥饿和干渴并未完全缓解,但比起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更让她难以平静。 恨意并未消退,但林默刚才的沉默、他的问题、他救她(尽管手段粗暴)并处理伤口的行为……像几块投入混乱心湖的石头,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该相信这个自称林晓父亲的男人吗?他的话很少,眼神冷得像冰,身上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但不知为何,在他身边,尤其是在这黑暗密闭的管道里,她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安全感?不,不是安全。 更像是……一种明确的、可以暂时依附的“存在”。哪怕这种依附本身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犹豫了片刻,她也缓缓靠着冰冷的管壁滑坐下来,将那个兽皮小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带来慰藉的东西。 眼睛却不敢完全闭上,在黑暗中,警惕地“望”着林默的方向。 时间在死寂和偶尔的滴水声中缓慢流逝。 管道外,风声似乎停了,废墟陷入一种更深沉的、万籁俱寂的黑暗。 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不清的、非人的悠长嗥叫,提醒着这个世界从未真正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星的意识开始模糊,伤痛和疲惫终于将她拖向半睡半醒的边缘。 就在她几乎要沉入混沌时,耳边传来林默极低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 “天亮,去城西。” 苏晚星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城西?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黑暗中,林默似乎看了她一眼,尽管她根本看不清。 “去找答案。”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关于你口中的‘血债’,也关于……我女儿的下落。” 苏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城西……老工业区……那里盘踞着更多未知的危险,也是“秃鹫”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他要带着她一起去?去找什么答案? “你……”她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要么跟着,要么留在这里等死。”林默打断她,话语冷酷直接,“自己选。” 没有第三条路。苏晚星很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里,尤其是在得罪了“秃鹫”的人之后,活不过两天。 她抱紧了怀里的兽皮小包,那里面的“东西”,或许……也指向同一个方向?一种模糊的、危险的直觉在她心中升起。 她沉默了。这沉默,在黑暗中,就是一种默认。 林默不再说话。管道重新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连接着两个背负着不同痛苦、却因同一个名字而诡异交汇的灵魂,指向城西那片被浓重迷雾和危险笼罩的未知之地。 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和更残酷的真相。 【作者题外话】:你好,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支持一下吧。如果反响很热烈,人气很高的话,我会多更几章,让大家看个尽兴。也算是回应大家的支持。同时呢也会不定期的多更几章,算是小惊喜吧。在此先谢谢大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