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忆
他蹲下身,先检查了一下她颈侧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刚才那一下,他控制了力道,只是让她暂时昏迷。
然后,他小心地掀开她左臂的衣袖。
伤口比预想的深。一道狰狞的撕裂伤,从肘部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像是被钝器或者变异兽的爪子划开的。
失血不少,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在这种环境下,感染是比失血更致命的威胁。
林默抿了抿唇,从自己挎包最内侧一个防水小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打开,里面是几样简陋到极点的医疗用品: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用沸水煮过又晒干的)布条,两根磨尖的鱼骨做的缝合针,
一小段浸泡在劣质酒精(从工业乙醇中反复蒸馏提纯的,依然刺鼻)里的肠线,还有拇指大小的一块暗黄色药膏——这是他用几种有微弱消炎作用的变异植物根茎混合动物油脂熬制的,效果存疑,但总比没有好。
他先用药膏旁边一个更小的、塞着木塞的玻璃瓶,倒出几滴酒精在女孩伤口上。
“呃啊——!”昏迷中的女孩身体猛地一颤,痛呼出声,眼皮剧烈抖动,似乎要醒来。
林默动作不停,用布条蘸着剩余的酒精,快速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存在的污物。
他的动作稳定、精准、迅速,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冷酷效率。
清理完毕,他拿起缝合针和肠线。
女孩在这个时候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痛、陌生的环境、昏暗的光线,以及近在咫尺的、林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就要挣扎坐起。
“别动。”林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按住了她完好的右肩,“想活命,就忍着。”
女孩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反而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终于看清了林默在做什么,也看清了自己狰狞的伤口和那些简陋到可怕的医疗工具。
恐惧和屈辱感涌上心头,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那可怕的缝合过程,身体却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默不再说话,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针尖刺破皮肉,穿过,拉紧肠线,打结。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尽可能减少组织的损伤和未来的疤痕——虽然在这种世道,疤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或者说,是某种对生命本身的、近乎偏执的尊重,哪怕对方是声称与自己女儿有血债的陌生人。
缝合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最后打完结,他用小刀割断多余的肠线,再次用酒精擦拭了一遍缝合处,然后挖出那块暗黄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起来,打了个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按着女孩的手,退后一步,靠在管壁上,微微喘息。
刚才的战斗、扛着人奔跑、以及高度专注的缝合,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他拿出水壶,拧开,自己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滋润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然后看向女孩。
女孩依旧偏着头,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林默将水壶递过去。
女孩转过头,看着那个脏兮兮的水壶,又看看林默,眼神复杂,充满了戒备、疑惑,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对水的渴望。她没有接。
“不喝,伤口感染发烧,你会死得更快。”林默的声音依旧平淡,陈述事实。
女孩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发抖的右手,接过了水壶。
她的手很小,也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极其小心地、仿佛捧着易碎珍宝般,将壶口凑到嘴边,只敢喝了一小口。
清凉(相对而言)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感。
她闭了闭眼,还想再喝,却强行忍住,将水壶递了回来。
林默接过,拧好盖子。
他从包里又拿出那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掰下大约三分之一,递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太多犹豫,接过来,小口小口地、珍惜至极地咀嚼着。
高能量的食物迅速补充着体力,她的脸色似乎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一时无话。
只有管道深处隐约的滴水声,和外面遥远的风声。 能量棒吃完,女孩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和精神。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但警惕和疏离依旧浓重。 她看着林默,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和疲惫侵蚀、却依旧轮廓坚硬如岩石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为什么救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旧沙哑,“因为那张照片?”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贴身口袋,取出那个用防水塑料层层包裹的小包,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一层层打开,最后,将里面那张同样有些发旧、但保存得相对完好的照片,递到女孩眼前。 头灯的光线正好照在照片上。蓝白校服,马尾辫,灿烂的笑容,学校操场。 女孩的呼吸再次停滞了。她的目光死死黏在照片上,瞳孔收缩,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冰冷的水泥平台。 “这是我女儿,林晓。”林默的声音很低,在密闭的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灾难前最后一张照片。”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女孩脸上。 “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把事情说清楚。从头到尾。” 女孩迎着他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 长时间的沉默。管道里的湿冷空气仿佛更重了。 外面,风声似乎大了一些,穿过管道入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 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被那张照片和林默眼中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所撼动。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叫,苏晚星。”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重新看向林默,眼神里那层坚冰般的恨意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混合着痛苦、迷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 “关于林晓,关于西郊避难所……”她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事情,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管道里污浊冰冷的空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痛苦回忆。 “那天晚上,来抢物资的,不只是我们这些避难者内部的人……” 林默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管道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头灯昏黄光圈里飞舞的尘埃,和苏晚星那句悬在半空的话——“事情,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林默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像两把淬了冰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层痛苦与戒备混合的硬壳,抵达真相的内核。 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分量。 苏晚星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仿佛那粗糙的布条上写着答案。 她的呼吸在湿冷的管道里凝成微弱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西郊避难所……最初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噩梦,“刚开始,大家虽然害怕,但还能互相帮忙。有穿制服的人维持秩序,分发一点点食物和水……林晓,她那时候……很活跃。”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挑选词汇。 “她很勇敢,也有主意。组织我们这些年岁小一些的,帮忙照顾伤员,清点物资,甚至……和那些想多占多拿的大人理论。” 苏晚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当时的幼稚,还是别的什么,“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们分到的份额总是最少。 有一次,林晓把她自己那份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偷偷塞给我。”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林默一下,又垂下去。 “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她说,以后要是走散了,凭着照片也能认出来,是‘生死之交’。”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扇过耳光后的难堪和刺痛。 “后来呢?”林默问,声音平稳无波。他握着照片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穿制服的人越来越少。食物和水彻底断了。外面……全是怪物,还有比怪物更可怕的人。” 苏晚星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不是因为冷,“避难所里也乱了。有几个……很强壮的男人,拉起了队伍,控制了仅剩的那点物资。他们说,要出去找新的活路,但只带‘有用’的人。” “林晓,她……不知道怎么,和那几个人搭上了话。她变得……不一样了。不再跟我们在一起,总是和那些人待在他们划出来的‘安全区’里。她对我们说,她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配额,让大家再坚持一下。” 苏晚星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行压了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信了。我和妈妈,还有另外几个身体弱的人,一直等着。” “那天晚上……很冷。突然就乱了。枪声,喊叫声……有人喊‘变异兽冲进来了!’所有人都在跑,往地下仓库的方向挤,据说那里最坚固,还有最后的储备。”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梦魇般的急促:“我和妈妈被人群冲散了。我到处找她……然后,在地下仓库那扇加固的铁门外面,我看到了……看到了林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