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再次亮起，调至最暗的散射光模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手电微弱的光线无法照亮全貌，只能勾勒出近处的轮廓。

他们似乎在一个挑高极高的厂房或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出口，距离下方地面约有七八米。

下方，是排列整齐的、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或不锈钢容器残骸，许多已经破碎，里面空荡荡，或者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颜色诡异的胶状或结晶物质。

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支架、倾倒的实验台和仪器。许多仪器上还连着早已断裂的管线，仪表盘蒙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有大量漂浮的尘埃，在手电光柱中缓缓舞动。那些甜腻刺鼻的气味，正是从那些破碎的容器和地面上干涸的污渍中散发出来的。

这里，像是一个被废弃已久的大型生物或化学实验室。规模远超之前看到过的任何地下设施。

林默的目光扫视着。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远处，这个巨大空间的另一端。

那里，似乎有一片区域的光线与其他地方不同。

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稳定的、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冷光。像是某种低照度的应急指示灯，或者……特殊的设备在运行？

更重要的是，在通向那片区域的路径上，手电光扫过地面，林默看到了凌乱的足迹，还有……拖拽的痕迹。

痕迹很新，覆盖在厚厚的灰尘上，与周围陈旧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久前从这里经过，去了那片有琥珀色微光的地方。

林默缩回头，压低声音：“下面是一个大型废弃实验室。

有近期活动的痕迹，通向深处有异常光源的区域。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下去，跟紧，绝对安静。”

他率先从缺口钻出，抓住通风口外缘锈蚀的金属框架，身体悬空，然后轻轻跳下。

七八米的高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咚”声，屈膝卸力，几乎没有激起多少尘埃。

他立刻半蹲在地，军刺在手，警惕地环顾四周。手电光快速扫过近处的几个破碎容器和实验台阴影，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

然后，他示意上方。

苏晚星看着下面的高度，脸色发白。她的左臂根本无法支撑这种攀爬和跳跃。

林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走到通风口正下方，抬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接应的姿势。

苏晚星愣了一下，看着下方林默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坚定的身影。

她没有犹豫太久，用右手和双腿的力量，小心地从缺口爬出，然后一咬牙，松开手，向下坠去！

预想中的撞击地面没有发生。林默准确地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半步，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将她轻轻放下。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有效，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

小豆子也学着样子跳了下来，林默同样接住了他，小家伙轻得多。

三人聚集在通风口下方，背靠着一排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罐。手电光调到最暗，只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

林默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那片散发出黯淡琥珀色微光的区域。那里似乎还有类似控制台或大型设备的结构轮廓。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破碎的玻璃渣，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空气中那股甜腻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

四周那些巨大的、破碎的容器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手电光偶尔扫过其中一些，能看到内部干涸的残留物呈现出诡异的色彩和形态，有些甚至像是……某种生物组织的化石。

这片空间的寂静是压抑的、充满不祥的。只有他们自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嗡嗡”声。

走了大约四五十米，绕过几排倾倒的实验设备，前方那片琥珀色微光越来越清晰。

光源来自一个相对独立的、用透明或半透明材料（可能是强化玻璃或某种聚合物）隔开的小型区域。

隔断墙大多已经破损，但还有几块相对完整，上面布满裂纹和污渍。透过破损处，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更多的、稍小一些的圆柱形容器，以及一些复杂的仪器和控制台。

那些黯淡的、恒定的琥珀色光芒，正是从这些仪器和控制台的某些指示灯、或是容器内部发出的。

而在通往这个隔断区域的入口附近，地面的灰尘上，足迹和拖拽的痕迹更加凌乱密集，甚至……有一些喷溅状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斑点。

林默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检查那些痕迹。足迹杂乱，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个人。

拖拽的痕迹很宽，边缘不规整，像是重物被强行拖行。而那些喷溅的黑色斑点……

他用军刺的刀尖，轻轻刮了一点放在鼻端。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那股甜腻的化学气味。

是血。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他的心脏沉了下去。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暴力事件，很可能有人受伤甚至死亡。

他示意苏晚星和小豆子躲到一个半倾覆的大型离心机后面，自己则像捕猎前的黑豹，无声地潜行到那破损的隔断墙入口处，侧身，向内望去。

隔断区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整洁”一些，虽然同样布满灰尘和破损，但那些复杂的仪器和控制台大多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许多屏幕虽然暗淡，但仍有微弱的背光或指示灯在闪烁。

那些发出琥珀色光芒的圆柱形容器，大约有十几个，排列在两旁，大部分是空的，或者里面只有一些浑浊的液体和沉淀物。但在最深处，靠墙的两个容器……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个容器相对完好，表面虽有污渍和划痕，但透明度尚可。容器内注满了某种淡琥珀色的、略微粘稠的液体。

而液体中，浸泡着东西。

左边那个容器里，是一具高度变异、几乎无法辨认原貌的生物残骸，像是什么动物与植物组织的恐怖结合体，狰狞地悬浮着。

右边那个容器里……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的、类似旧时代研究人员白大褂（已被染成污浊的黄色）的人。

面朝内，背对外，蜷缩着悬浮在液体中，看不清面容和性别。头发像水草般散开。

身体似乎保存得相对“完整”，没有左边容器里那种夸张的变异，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凝胶状的膜。

琥珀计划……人体实验？还是……某种保存手段？

林默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容器旁边那些闪烁着的仪器屏幕和控制台。

一些屏幕上滚动着残缺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文字是外文和大量专业符号，他无法完全解读，但能认出一些诸如“生命体征监测”、“神经信号残留”、“组织活性维持”、“外部能源接入”之类的标签。

这个地方……还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着？维持着那个容器里……那个“人”的某种状态？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台。在一个相对独立的、似乎有物理保护（玻璃罩已碎裂）的控制面板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接口——和帆布包里那个GPS定位仪、以及从小豆子那里得到的记录仪配套的数据接口一模一样！

钥匙！这里可能就是读取或激活那些设备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控制台附近地面上的景象——比外面更加狼藉。

有打斗的痕迹，仪器被砸坏，线缆被扯断，地面上除了更多的血迹和拖痕，还散落着一些不属于这个实验室的杂物：一个瘪掉的军用水壶（款式老旧），几枚“秃鹫”标记的粗糙徽章，甚至……半截断裂的、沾染着黑血的狗腿刀。

“秃鹫”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与什么人（或者是这里的“东西”）发生了激烈冲突！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他需要过去，查看那个控制面板，尝试读取记录仪。但这里显然极度危险。

他回头，对苏晚星和小豆子打了个“原地隐藏、绝对安静”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军刺咬在口中，双手空出，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穿过这片区域，抵达控制台。

就在他刚刚踏出第一步，脚尖即将落地的瞬间——

“嘀……嘀……嘀……”

一阵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规律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从隔断区域最深处、那个浸泡着“人”的容器旁边的某个仪器上响了起来！

紧接着，控制台上几盏原本黯淡的红色指示灯，骤然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绿色！

浸泡着“人”的容器内，那淡琥珀色的液体，似乎……轻微地涌动了一下？

容器壁上，一个原本熄灭的小屏幕，亮起了惨白的光，上面开始快速刷过一行行难以辨认的代码和不断跳动的、类似心电图和脑电波的波形！

“嗡————”

那持续的低沉嗡鸣声，陡然提高了频率，变得更加尖锐，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大机器，被刚才的电子提示音唤醒，开始加速运转！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像弹簧般缩回了入口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布满裂纹的隔断墙，心脏狂跳！

几乎就在同时！

“哐当！哗啦——！”

隔断区域深处，传来重物倒地、玻璃破碎的巨响！以及……一声仿佛来自喉咙深处、混合了液体涌动和机械摩擦的、非人的、充满痛苦和茫然的……

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