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醉笔引雾夜惊变
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城市刚下过一场冷雨。
老旧居民楼的顶层,六〇三室。墙体斑驳,水泥剥落处露出锈蚀的钢筋,窗框歪斜,玻璃上裂纹如蛛网。屋内不足二十平米,一张折叠床抵着墙,书桌堆满打印稿和空酒瓶,墙角立着个掉漆的铁皮柜。天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吊灯罩发黄,灯光昏沉。
陈砚书坐在床沿,二十六岁,瘦高个,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套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牛仔裤膝盖磨出毛边,右眼下那颗泪痣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手机屏幕,退稿通知第三行写着:“叙事混乱,逻辑断裂,不具备出版价值。”
他已经三个月没接到稿费了。银行卡余额八十三块四毛。
父亲三年前在调查一场陨火坠落事件时失踪,母亲病逝前握着他的手说:“文字可改命。”他一直觉得那是临终胡话。写小说逃现实,总好过直面现实。
他拧开半瓶白酒,瓶口沾着雨水,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又灌一口,直接对着瓶嘴仰头灌下去。
“懂个屁文学。”他嘟囔着,抓起桌上钢笔,在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稿背面狠狠写下八个字——
恶鬼噬城,血洗长街。
字迹潦草狂乱,墨水洇开,像被水泡过。写完他甩手把笔扔出去,笔尖朝外,滚到墙角,停在一道细小裂缝前。裂缝边缘泛着暗灰色,仿佛久未通风的伤口。
他倒在床上,闭眼,醉意如潮水漫上来。
一夜无梦。
清晨六点四十二分,天光灰白。
陈砚书醒来,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嘴里发苦,舌根干涩。他撑着床坐起,视线落在卧室墙上。
那八个字,赫然出现在墙面上。
暗红色,像是干透的血渍,笔画微微凸起,边缘还带着墨痕的拖曳感。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
他下床走近,伸手去擦。
指尖刚触到墙面,那字迹突然蠕动起来,像活物般扭曲变形。下一瞬,从墙缝里伸出几条黑雾凝成的触须,猛地缠住他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勒断骨头。
他闷哼一声,猛力后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另一只手抄起桌角的烟灰缸,砸向墙面。
“砰!”
烟灰缸撞在墙上,碎裂。触须瞬间缩回,黑雾退入缝隙,墙上的字恢复静止,依旧暗红,但不再动弹。
陈砚书喘着气,背靠墙壁滑坐在地,心跳快得发疼。他盯着那道裂缝,喉咙发紧。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他想掏手机报警,手指刚摸进裤兜,门外传来声音。
“砚书?你没事吧?”
声音轻柔,熟悉。
是周挽月。
她是陈砚书的青梅竹马,从小住在同一条巷子。两家大人走得近,她常来家里借书,也常给他带药——他熬夜写稿偏头痛,她总说“药店收银员最懂这些”。她二十四岁,在街角仁心堂做收银员,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眼睛弯着,像小时候一样。
可现在,他不敢开门。
他挪到门边,蹲下,透过猫眼看去。
走廊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着地面。周挽月站在门外,穿着米色风衣,黑发用木簪盘起,神情担忧。
但她身后,黑雾翻涌。
一名鬼影缓缓浮现,身高近两米,佝偻着背,手持一柄宽刃短刀,刀尖垂落虚幻的黑液,滴在地面却无痕迹。鬼影没有脸,只有一片扭曲的阴影,但它出现的刹那,周挽月颈后衣领微动,一道漆黑印记从发际线下延伸而出,随鬼影的动作忽明忽暗,如同呼应。
陈砚书瞳孔骤缩。
他猛地拉开门,一把将周挽月拽进来,反手甩上门,咔哒一声反锁。
周挽月踉跄几步,站稳后回头看他:“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他没答话,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住她后颈。
“你脖子后面……有东西。”
周挽月一愣,抬手摸了摸:“什么?是不是头发散了?”
她转过身,解开发簪,长发垂落。陈砚书看清了——那道印记呈环形,边缘不规则,像烧灼后的疤痕,却又透出诡异的黑气,正缓慢脉动。
他没动,也没问。
地板缝隙里,又有黑雾渗出。
他迅速退到书桌旁,摸出随身携带的钢笔——一支旧式派克,笔身刻着模糊纹路,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指尖无意擦过那道纹路,笔身忽然微烫,像被阳光晒过。同时,他眉心一热,仿佛有东西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周挽月察觉气氛不对,声音放软:“砚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动。”他低声说,握紧钢笔,“地上……有东西在爬。”
她低头看去。
地板缝隙中,黑雾如溪流般蔓延,汇聚成团,隐约勾勒出人形轮廓。墙上的血字再次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刮擦墙面。
“这房子……不对劲。”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仍稳,但指节微微泛白。
陈砚书没说话。
他盯着那团黑雾,脑子里闪过昨夜写的那句话——
恶鬼噬城,血洗长街。
是他写的。
可为什么,会变成真的?
窗外,天色阴沉。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一步步靠近六〇三室。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
有的拖沓,有的急促,有的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周挽月听见了,呼吸一滞。
陈砚书把钢笔插进胸前口袋,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三支备用笔,全塞进外套内袋。他又抽出几张废稿纸折成三角,压在烟灰缸底下——这是他写小说时的习惯,防止纸被风吹走。
可这一次,他有种预感——这些纸,说不定也能挡住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寂静。
接着,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打开。
门外的人——或者说,那东西——顿了顿,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手指细长,关节反曲,指甲漆黑如炭。
陈砚书一把将周挽月拉到身后,抄起烟灰缸,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知道,不能开门。
他也知道,自己哪儿都不能去。
这间屋子,已经成了困局。
而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杀人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