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书的手指从墨水瓶壁上移开，瓶底那四个刻痕已经沉在深褐色的液体里。他没再碰钢笔，只是盯着瓶口一圈泛着微光的金纹，那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面上画着几条交错的线，像是建筑结构图的一部分，右下角写着“B3区东侧通道”。这是他昨晚用旧稿纸伪造的“父亲研究室路线图”，特意沾了点茶渍和指纹，看起来像翻看过很多次。

他把地图摊在桌面中央，压在未写完的稿纸下面，一角翘起，像是匆忙放置。

接着他蹲下身，打开陶罐，抓了一把灰烬混合唾液，在原先朱砂“囚”字阵外圈画了三层螺旋纹。这图案原本是老鬼婆当年写错的封印阵，被陈砚书反过来改成了感应装置——只要有人触碰地图或读取上面残留的灵识波动，衣柜里的纸人就会自动激活。

做完这些，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左手按住肩伤，右手搭在桌沿。眉心有点发烫，但他没去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道灯依旧忽明忽暗，窗外没有风声，也没有车响。

凌晨一点十七分，衣柜门缝里飘出一缕纸灰。

紧接着，柜门无声开启一条缝，三只指甲盖大小的纸人排成一列爬出来。它们没有眼睛，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探路。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极淡的灰印。

它们停在书桌前，其中一只爬上桌腿，绕到地图背面，用薄如蝉翼的身体贴住纸面，静止不动。

过了五秒，它掉头爬回，钻进衣柜。

片刻后，三只纸人再次出来，这次抬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脸被遮住，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属片。纸人们把他放在地板上，整齐退到墙角，缩成灰团。

陈砚书立刻上前，掰开对方下巴检查口腔，又翻开眼皮看瞳孔。没有反应。他伸手摸向耳道，指尖碰到一小块冰凉的晶体，轻轻一抠，取了出来。晶片表面有细密纹路，像是能记录声音和能量波动。

他刚要把晶片收进衣袋，衣柜深处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蠢透了。”

老鬼婆从阴影里走出来，头发上缠着彩色毛线，手里握着半截扫帚。她一脚踢开昏迷的黑衣人，扫帚猛地戳向地板。

砖石裂开，露出下方一块幽黑的晶体。它只有拇指大，表面不反光，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陈砚书感到胸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骨头。

“陨火碎片。”老鬼婆冷笑，“他们把它埋在你屋子底下，就是为了让你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它在吸你的力气。”

陈砚书没动。

他盯着那块碎片，想起照片上周挽月皮肤上的白色纹路，和这晶体边缘的形状很像。他慢慢开口：“这块东西，是不是也在她身上？”

老鬼婆歪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拿它救人？”她笑了，“那你得先活下来。这碎片不止干扰灵识，还会慢慢吃掉你的寿元。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多耗三倍的命气。”

“我可以给你三年。”陈砚书说。

“三年？”老鬼婆摇头，“我要五年。外加你写下一段真实记忆——关于你第一次看见黑雾那天的事。”

陈砚书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种交易不能拖。越晚答应，对方要价越高。

他咬破手指，在空中划下一道符文。金光一闪，没入老鬼婆体内。她浑身抖了一下，白发间飘出几张碎纸，落地化为灰烬。

然后她抬起扫帚，点向昏迷者的眉心。

那人突然抽搐，脸上肌肉塌陷，皱纹凭空多了十岁。一口黑血喷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嗤”的声响。

老鬼婆从他额头抽出一片透明纸符，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灰渣。

火焰从她掌心升起，映出一段画面：一间地下厂房，水泥墙上有纵向沟槽，地上铺着暗绿色地砖。周挽月被绑在金属架上，四肢连接着黑色导线。她的右臂皮肤裂开，露出皮下嵌着的一小块幽黑晶体，正缓缓跳动，像有生命一样吸收着什么。

画面消失。

陈砚书瞳孔收缩。

“西区水厂。”他说。

老鬼婆点头：“他们不只是绑了她。他们在用碎片把她变成容器。再过三个小时，她的意识就会被完全吞噬。”

陈砚书低头看向手中的晶片，又看向地板上的俘虏。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书桌，掀开地板暗格，把陶罐拿出来。他将陨火碎片用红布包好，放进罐子最底层，再盖上一层灰烬。

然后他把俘虏拖进书房夹层，关上门，插上木栓。

回到房间，他坐在灯下，拿起钢笔。

笔尖还沾着一点黑雾，是从墨水瓶里带出来的。他轻轻甩了下，黑雾落在纸上，瞬间被吸进去，没留下痕迹。

老鬼婆退回衣柜，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几只纸人爬出来，围着衣柜转圈，像是在修补什么。

陈砚书看着钢笔。

他知道九藏不会只派这一批人。这张假地图已经暴露，下一个来的一定更难对付。

但他必须等。

他把钢笔放在虎口处敲了两下，这是他每次准备写作时的习惯动作。

灯影晃了一下。

笔尖残留的黑雾突然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书桌角落的地图。

图纸边缘正在缓慢卷曲，颜色由黄变灰，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烘烤。

他知道，有人正在远程读取这张图的信息。

而这一次，他留下的不是预警，是陷阱。

钢笔尖端渗出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扩散成一个字的轮廓。

那个字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