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微光与裂缝
卫生所风波后的几天,“红丰小吃”的棚子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低气压里。陆丰和沈红梅都更加沉默,手上的动作却愈发麻利仔细。那批惹祸的油和糖,被陆丰以更隐蔽的方式掺着用,每次只取极少量,混合在大量“正规”原料中,只求尽快消耗掉。拌凉菜的香油和蒜泥醋汁,他调得更加谨慎;炸油条、熬汤的油,他反复确认过火候和颜色;饺子馅里的糖粒,几乎到了肉眼难辨的程度。
赵大虎每天傍晚依旧准时出现,取走他的饺子和凉菜,不多问,也不多话,但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棚子里扫来扫去。陆丰和沈红梅只能加倍小心,笑脸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表面平静,内里煎熬。沈红梅的噩梦更频繁了,有时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菜刀,然后怔怔地看着墙角藏东西的方向,直到天亮。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人也更瘦了,但那股子干活时的狠劲却越发凌厉,仿佛要把所有恐惧都揉进面团里,剁进菜板中。
陆丰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脑勺的旧伤在压力和疲惫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一边要稳住摊子的日常运转,琢磨菜品改良,应付赵大虎,一边还要时刻警惕着老王那条线上的风吹草动,更担心沈红梅紧绷的神经会突然断裂。他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根细钢丝上,脚下是油锅,头上悬着利刃。
然而,生活并不因个人的煎熬而停止。早春的脚步无可阻挡地迈近,桐县城外的田野开始泛起新绿,柳树抽出了嫩芽。天气转暖,虽然早晚依旧寒冷,但午后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
这种变化,微妙地反映在“红丰小吃”的生意上。来吃热汤热面的人依旧多,但开始有人询问有没有更“爽口”的东西。之前推出的凉菜,销量在稳步上升,尤其是一种用焯水豆芽、胡萝卜丝和少量鸡胸肉丝(成本较高,但陆丰坚持试水)拌成的“鸡丝三丝”,虽然定价八分,却意外地受到一些讲究些的工人和偶尔路过的办事员欢迎。
这给了陆丰一个新的思路。天气转暖,人们对油腻热辣的承受度会下降,清爽开胃、又不失营养的菜式,或许是个新的增长点。
这天下午,趁着难得的空闲,陆丰对正在剥蒜的沈红梅说:“红梅,我想试试做‘凉面’。”
沈红梅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凉面?天还没热到那份上吧?而且,面条凉了容易坨,不好吃。”
“不是普通面条放凉。”陆丰解释,“用碱水面,煮到刚断生就捞起,立刻过凉水,洗去表面淀粉,再用熟油拌匀,这样面条根根分明,不会粘。调料单独做,芝麻酱用香油和温水慢慢澥开,加酱油、醋、蒜泥、糖,再来点咱们自己的辣椒油。吃的时候,把调料浇在凉面上,再放点黄瓜丝、焯水的豆芽、胡萝卜丝,有条件可以撒点熟芝麻或花生碎。清爽,酸辣开胃,天越热越想吃。”
他描述得很细致,沈红梅听着,脑海里大致有了画面。碱水面成本比普通挂面高一点,芝麻酱更是金贵,但陆丰说的“天热了想吃”打动了她。夏天的生意确实会受一定影响,如果能提前准备一样适合热天的招牌,未雨绸缪。
“芝麻酱……很贵。”她提出核心问题。
“少用点,主要是提个香。关键是调料汁的味道。”陆丰道,“咱们可以少做点试试,定价……一毛五一碗?比热汤面贵三分,但料足,味道特殊。”
沈红梅在心里快速盘算。碱水面、芝麻酱、配菜,成本比热汤面高不少,一毛五的定价,利润空间可能被压缩,但如果是特色,能吸引新客,也值。关键是,这主意听着“干净”,不像油和糖那样让她心惊肉跳。
“……试试吧。”她最终同意,但补充道,“先做十碗的量,中午卖。卖不完,晚上当员工餐。”
这就是沈红梅,永远给任何新尝试加上一道保险阀。
凉面的试验,成了压抑日子里的一束微光。陆丰兴致勃勃地调试芝麻酱调料的比例,沈红梅则负责准备配菜,将黄瓜切成均匀的细丝,豆芽掐得一丝不苟。两人在这件具体而微的事情上,找回了些许专注和……近乎默契的合作感。讨论油和糖时的那种沉重与恐惧,暂时被“该放多少醋”、“芝麻酱要不要加一点花生酱增香”这样的琐碎问题取代。
第一批十碗凉面,在第二天中午推出。陆丰特意写了个简陋的小牌子:“新品试卖:川味凉面,一毛五。”
好奇的工人们围拢过来,看着那黄澄澄、油亮亮、根根分明的碱水面,上面堆着红萝卜丝、绿豆芽和黄瓜丝,旁边一小碗深褐色的、飘着芝麻香和红油的调料汁。
“凉面?这大冷天的……”
“看着倒是清爽。咋吃?”
“把调料倒上去,拌开就行。”陆丰亲自演示,将调料汁淋在面上,用长筷熟练地拌开,每一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酱汁,红油亮泽,配菜鲜亮,香气扑鼻。
第一个尝鲜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嘿!爽口!酸辣香!这芝麻酱味儿正!吃着一点也不腻!”他几口吃完,意犹未尽,“再来一碗!不,打包一碗,晚上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十碗凉面,不到半小时卖光了。没买到的客人直抱怨。
“陆师傅,你也太抠了!就做这么点!”
“明天还有吗?给我留两碗!”
“这味儿绝了,比热汤面带劲!”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沈红梅收着一毛五的票子,看着空空如也的面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凉面成本虽高,但售价也高,利润算下来,竟然比热汤面还略好一点。关键是,它带来了新的客流和话题。
晚上收摊,清点收入时,沈红梅破例没有立刻把大钱藏起来,而是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看那张崭新的、印着“壹角伍分”的票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陆丰,轻声说:“凉面……可以常做。芝麻酱,下次我去副食店看看,能不能买个整罐,比零买划算。”
陆丰心里一暖。这是沈红梅在主动为一项“新业务”做长远规划了,虽然依旧精打细算,但意味着她开始接纳和期待变化。
“好。”他应道,“等天再热些,咱们还可以做冷馄饨,汤底用冰镇过的骨头汤,撒点紫菜虾皮,也清爽。”
沈红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低头记账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而,这束微光并未能彻底驱散阴影。就在凉面推出后的第三天,那个酱油厂的推销员老王,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任何样品,脸色也不像前两次那样带着推销员的热情,反而有些阴沉和……慌张。
“陆老板,借一步说话。”他避开正在拌凉菜的沈红梅,把陆丰拉到棚子外僻静处,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出事了。我们厂长那个南边的渠道……断了!那边严打,抓了一批人。风声很紧!”
陆丰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尽量保持平静:“王同志,什么意思?我们只是正常买过一点酱油醋……”
“我知道!我知道!”老王连连摆手,额头上冒出冷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后没那便宜货了!你们以前买的那些油啊糖啊,赶紧用完!千万别说出去是从我这儿买的!最近……最近什么都别找我!”他说完,不等陆丰反应,左右看了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眨眼就不见了。
陆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渠道断了!严打!被抓!老王仓皇的模样不似作伪。这意味着,他们手里的那批油和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烫手山芋”,必须尽快、彻底、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而且,老王这条线,彻底断了。以后,再难有如此便宜的原料。
他定了定神,走回棚子。沈红梅正把拌好的凉菜装盘,看到他脸色不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丰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王刚来了。南边出事了,渠道断了。让咱们把之前的东西赶紧处理干净,别声张。”
沈红梅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幸好没碎。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陆丰,眼里全是惊恐。
“别慌。”陆丰按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有力,“东西剩得不多了,咱们加快用,掺着用,最多三五天就能用完。用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咱们走正经路子。”
“可是……万一……”沈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万一。”陆丰打断她,眼神锐利,“按我说的做。镇定,和平时一样。尤其注意赵大虎。”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陆丰和沈红梅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之一。他们像两个技艺高超又胆战心惊的魔术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点“不干净”的油和糖,悄无声息地“变”进每一根油条、每一碗汤、每一份凉菜、每一个饺子里。动作要自然,神态要如常,不能有丝毫破绽。每晚回到破屋,两人都像虚脱了一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红梅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但她收钱、端菜、招呼客人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更快。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静。陆丰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灶台上,用极致的专注来对抗内心的焦灼。他反复调试着凉面调料的比例,研究着如何用更便宜的香料(比如多放花椒粉和炒香的芝麻)来弥补可能缺失的“特殊鲜味”。
赵大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中午也过来转一圈,话里话外的试探意味更浓。有一次,他甚至拿起装白糖的罐子看了看,又闻了闻。陆丰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脸上却堆着笑说:“赵师傅,这是供销社买的,二级糖,味儿正。”赵大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罐子。
巨大的压力下,陆丰和沈红梅之间那道厚重的心墙,仿佛被挤压出了细微的裂缝。他们不再仅仅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更成了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理解彼此恐惧、分享彼此紧张的共犯。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传递警报或安抚。夜晚,在那间冰冷的破屋里,虽然依旧各睡各的,但那沉默不再仅仅是隔阂,有时也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相互支撑。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点“特殊”猪油被混入一大锅准备明天炸油条的面坯里,最后几勺“特殊”白糖融入了调饺子馅的酱油汁中。
东西,终于用完了。
当最后一个掺了“特殊”白糖的饺子馅料包完,沈红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案板边。陆丰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后脑勺的疼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晚上收摊,锁好棚子门。两人并肩走在回破屋的路上,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泥土和青草萌发的气息。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回到破屋,沈红梅没有立刻去藏钱,也没有记账。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默默地点火烧水。
水开了,她拿出两个家里最完好的粗瓷碗,从瓦罐里舀出两勺猪油(正经买的),放入碗底,又撒上一点盐和葱花,然后冲入滚烫的开水。两碗简单的、油花漂浮的“碗底汤”做好了。
她端了一碗,走到陆丰面前,递给他。
陆丰接过,碗壁烫手,香气扑鼻。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简单的猪油和盐,混合着葱花的清香,滚烫地滑入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觉得踏实、安心。
沈红梅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异常柔和。
“明天,”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我去副食店,问问芝麻酱整罐的价。凉面,可以多做点了。”
陆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危机暂时过去,阴影并未完全消散。赵大虎的觊觎,原料成本的回归,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还在。但至少,最危险的那道坎,他们迈过去了。靠着一股狠劲,靠着彼此的支撑,也靠着那束在危机中意外点燃的、名为“凉面”的微光。
心墙上的裂缝或许还很细微,但光和暖意,已经透了进来。
春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