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春潮涌动时
最后一勺来路不正的糖和油,终于在极致的胆战心惊中消耗殆尽。沈红梅那碗滚烫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的“碗底汤”,像一剂安魂药,暂时稳住了两人惊魂未定的心神。棚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轻盈了些,尽管角落里还堆着赵大虎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危机解除后的第一个清晨,沈红梅罕见地睡过了头。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陆丰已经生好了火,正在熬煮那锅日益醇厚的骨头汤。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起来,而是在冰冷的被窝里蜷缩了片刻,感受着劫后余生般虚浮的、带着一丝麻木的平静。
“起来了?”陆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水热了,洗把脸。”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只是场梦。沈红梅“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她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微温的水拍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要去副食店问芝麻酱的价钱。还要算算凉面到底能赚多少,要不要加量。父亲那边……上次拿去的药快吃完了,得再去医院看看,问问医生有没有新的建议。脑子里那些被恐惧暂时压抑的、属于“过日子”的细碎念头,又重新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带着一种踏实的、甚至是有些急迫的分量。
早上的生意波澜不惊。油条依旧酥脆,豆浆依旧醇厚,馒头花卷依旧被抢购一空。沈红梅收钱时,手指触碰那些带着体温的毛票和硬币,感受着它们沉甸甸的实在,心里那份因“不义之财”而生的忐忑,渐渐被“凭本事赚钱”的坦然取代。只是偶尔,当赵大虎那伙人中的一个出现在队伍里时,她的心跳还是会漏掉半拍。
中午,凉面再次推出。这次陆丰做了二十碗。依旧是那个简陋的“川味凉面,一毛五”的牌子,但口口相传之下,还没到饭点,就已经有不少熟客在打听了。
“陆师傅,今天凉面可得给我留一碗!”
“昨天的我没吃着,今天说什么也得尝尝!”
“多放点辣椒油啊陆师傅!”
二十碗凉面,在午间高峰期开始后的二十分钟内,再次售罄。比昨天更快。不少没买到的客人抱怨连连,强烈要求明天增加供应。甚至有人问能不能预订。
沈红梅一边麻利地收钱找零,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二十碗,三块钱。成本……碱水面、芝麻酱、配菜、调料……粗算下来,一碗的净利润能有六七分钱,比预想的好!而且,因为出餐快(面条提前煮好过凉拌油,调料提前兑好),并不比煮热汤面更费事。
“明天,做三十碗。”收摊间歇,她对陆丰说,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芝麻酱,我下午就去问。”
陆丰点点头,补充道:“还可以试试‘鸡丝凉面’,把鸡丝三丝里的鸡丝铺在凉面上,定价两毛。应该也有人要。”他敏锐地察觉到,凉面吸引了一部分对口味和“档次”有更高要求的客人,比如技术员、小干部,他们可能愿意为一点额外的荤腥多付几分钱。
沈红梅想了想,同意了。鸡胸肉成本虽高,但用量少,两毛的定价利润空间足够。
下午,沈红梅去了副食店。她没穿那身最破旧的衣服,而是换了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罩衫,头发也仔细地抿在耳后。她不再是那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只会攥着菜刀拼命的绝望村妇,而是一个需要与人谈判、为自己的生意争取更好条件的“老板娘”。
副食店的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起初对沈红梅询问整罐芝麻酱的价格爱答不理。沈红梅也不恼,就站在柜台前,慢条斯理地算着账:“大姐,我们摊子每天要用不少芝麻酱,零买太麻烦,也不划算。您要是能给个实在价,我们以后就定点在您这儿拿了。不光芝麻酱,酱油、醋、盐,用量都不小。”
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做生意的老练。胖售货员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听说了“红丰小吃”的名头,态度软和了些。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五斤装的大罐芝麻酱,按批发价走,比零买便宜一成半。其他常用调料,只要量够,也可以适当优惠。
沈红梅没立刻买,只说要回去商量一下,但留下了话头。她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从副食店出来,她又去了医院。父亲的病情依旧没有明显好转,但也没有恶化,算是维持住了。医生私下里跟她提了一种新进的、据说效果更好的药,但价格是现在用的药的三倍。沈红梅默默记下了药名和价格,没有多问,只是把准备好的钱交了,又额外留了一点,请护士帮忙多照看一下。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沈红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着远处灰扑扑的楼房和更远处隐约的厂区烟囱,心里沉甸甸的。更好的药,像一座更高的山,矗立在眼前。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绝望。她算了算账,如果凉面生意稳定,加上其他收入,也许……不是完全够不到。
回到棚子,陆丰正在试验“鸡丝凉面”。他把煮好过凉的碱水面铺在碗底,浇上精心调制的芝麻酱调料汁,然后铺上一层撕得极细的、用少许盐和香油拌过的鸡胸肉丝,再码上黄瓜丝和焯水的绿豆芽,最后撒上一小撮炒香的白芝麻。红油亮泽,鸡肉雪白,配菜青翠,芝麻点点,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陆丰递过一双筷子。
沈红梅夹起一筷子,面条劲道爽滑,酱汁酸辣咸香恰到好处,芝麻酱的醇厚、蒜泥的辛辣、醋的酸爽、糖的回甘、辣椒油的香辣完美融合,鸡丝增添了蛋白质的满足感和鲜味,口感层次极其丰富。
“行。”她言简意赅,但眼里有光。
第二天,三十碗普通凉面,外加五碗鸡丝凉面,在午市再次被抢购一空。鸡丝凉面虽然贵,但点的人不少,尤其是几个熟识的技术员和那个偶尔来吃小炒的李主任(他今天也来了,点名要了鸡丝凉面,吃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看样子是满意的)。
生意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快速上升的通道。凉面成了继饺子之后的又一块招牌。沈红梅记账本上的结余数字,以一种令人欣喜的速度增长。她开始允许陆丰在采购时,适当增加一些“改善型”的食材,比如偶尔买点品相好的香菜、小香葱,甚至同意尝试买一点干木耳和黄花菜,用来做更丰富的凉菜或饺子馅配料。
赵大虎依旧每天来取他的“份子”,看着日益红火的生意,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话却越来越少。有一次,他状似无意地问:“陆师傅,听说你们那凉面卖得挺火?两毛一碗的鸡丝凉面都有人买?这利润……不小吧?”
陆丰打着哈哈:“都是辛苦钱,赵师傅。鸡胸肉贵,芝麻酱也金贵,也就是赚个口碑。”
赵大虎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陆丰心里有些发毛。
这天傍晚,收摊比平时早了些。陆丰正在清洗最后一批碗筷,沈红梅在清点钱箱。合作社的黑脸汉子赵哥,叼着烟晃悠了过来。
“陆师傅,沈妹子,忙着呢?”他打了声招呼。
“赵哥,吃了没?没吃给您下碗面?”陆丰热情招呼。
“吃了吃了。”赵哥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个事儿,跟你们透个风。”
陆丰和沈红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厂里后勤科和工会,最近在开会,讨论咱们这片‘试点’摊位的管理问题。”赵哥吐了口烟圈,“你们也知道,当初李主任给批的这个‘试点’,算是特事特办,没走太正规的程序。现在生意做起来了,眼红的人多了,就有人提意见,说这样不合规矩,要么取缔,要么……得正式挂靠,统一管理,上交的‘管理费’也得重新核定。”
陆丰心里一紧。沈红梅的脸色也变了。重新核定管理费?挂靠?这很可能意味着每个月要交更多的钱,受更多的管束。
“赵哥,这消息……准吗?”陆丰问。
“**不离十。”赵哥弹了弹烟灰,“李主任倒是想保你们,但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工会那边,有些人觉得你们赚多了,厂里没得着多少好处。反正,你们心里有个数,早做打算。真要挂靠,未必是坏事,至少名正言顺了。但这管理费……恐怕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送走赵哥,棚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刚刚因为生意好转而升起的些许轻松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挂靠……是什么意思?”沈红梅问,她不太懂这些。
“就是咱们这个摊子,名义上归厂里后勤科或者工会下属的某个‘三产’单位管。”陆丰解释,“咱们得按时交钱,服从管理,用他们的统一票据,甚至人员安排、原料采购可能都要受限制。好处是,彻底合法了,没人能再拿‘无证经营’说事。坏处是,不自由,钱可能交得更多。”
沈红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讨厌任何形式的“被管”,更心疼可能要交出去的钱。但她也知道,“名正言顺”的重要性。经历过老王那条线的风险,她对“不合法”的恐惧深入骨髓。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两条路。”陆丰沉吟道,“一是尽量维持现状,找李主任疏通,看能不能保住这个‘试点’身份,不挂靠。但难度大,眼红的人多了,李主任压力也大。二是……主动申请挂靠,但尽量争取有利条件,比如管理费别涨太多,采购和经营有一定自主权。”
“能争取到吗?”沈红梅表示怀疑。
“不知道。得试试。”陆丰目光沉静,“红梅,咱们的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想完全游离在规则之外,闷头发大财,已经不可能了。要么被规矩吞掉,要么学会在规矩里找活路。挂靠,可能是把双刃剑,用好了,也是个保护伞。”
沈红梅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灶台上那罐刚买回来、还没开封的五斤装芝麻酱,又看了看钱箱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钞票。生意刚有起色,就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她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但心底那股不甘被拿捏、想要抓住更多主动权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你……去试试吧。”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跟李主任好好说。管理费……最好别涨太多。还有,”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要是挂靠,咱们这摊子叫什么,用什么人,怎么经营,咱们自己得说了算。不能让他们随便塞人进来,或者指手画脚。”
陆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沈红梅这话,已经超出了单纯对钱的计较,开始涉及到经营自主权和控制权了。她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好,我去谈。”陆丰郑重地点头,“尽量把条件谈好。”
春夜的风,带着万物生长的躁动气息,吹过寂静的厂区。“红丰小吃”的棚子安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像一艘刚刚驶出惊涛、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又望见了前方更复杂航道的小船。
船上的两个人,一个靠着前世的见识和手艺掌舵,一个被生活磨砺出越发坚韧和敏锐的本能护航。他们刚刚卸下一副最危险的枷锁,又将面对来自“规矩”的、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与机遇。
春潮正在涌动,裹挟着泥沙,也带来了养分。是随波逐流,被潮水吞没,还是借着潮势,把根扎得更深,把船造得更稳?
答案,在他们自己手中,也在即将到来的、与李主任的又一次交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