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砧板上的谈判
从赵哥那儿得来的消息,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陆丰和沈红梅心头。原本以为还清债务、生意步入正轨后,能稍微喘口气,没承想前脚刚迈出泥潭,后脚就踩上了更复杂的棋局。
挂靠,管理费,统一管理……这些字眼对沈红梅来说陌生而充满威胁。她习惯了小摊小贩的自由(尽管这自由充满风险),习惯了每一分钱都由自己亲手赚进、仔细数过、再决定花在哪里。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向某个看不见的“单位”按月交上一笔可能不菲的钱,还要被人指手画脚,她就觉得心口发闷,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陆丰骗光积蓄时那种无法掌控命运的窒息感。
但她也知道陆丰说得对。生意做起来了,树大招风。赵大虎那样的地头蛇只是明面上的麻烦,真正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是像李主任那样的“规矩”。老王那条线断掉的警钟还在耳边回响,“不合法”三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挂靠,或许是条不得不走的路,哪怕路上布满荆棘。
“你想怎么跟李主任谈?”第二天一早,趁着准备食材的间隙,沈红梅问陆丰。她手里削着土豆皮,动作依旧利落,但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陆丰正在调拌今天要用的凉面酱汁,闻言停下动作,擦擦手。“红梅,你觉得,咱们现在最大的本钱是什么?”
沈红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手艺?……还有,客人的口碑?”
“对,也不全对。”陆丰拿起一小勺芝麻酱,缓缓调入酱油和香醋的混合汁里,“咱们最大的本钱,是解决了厂里一部分工人的吃饭问题,而且解决得还不错。味道好,价格实在,卫生过得去,工人认。这是李主任当初肯给咱们‘试点’身份的根本原因,也是咱们现在跟他谈判的筹码。”
他顿了顿,看着沈红梅:“所以,谈判的重点不是‘要不要挂靠’,这个恐怕由不得咱们选。重点是,挂靠的条件。管理费交多少?咱们的经营自主权能保留多少?采购、用工、定价,这些关键环节,咱们自己还能掌控多少?”
沈红梅听懂了,眼神渐渐聚焦:“管理费……不能涨太多。现在三十块,已经是咬着牙交了。如果涨到四五十,甚至更多……”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会严重侵蚀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利润,延缓父亲治病和改善生活的步伐。
“我尽量往四十块以内谈。”陆丰说,“还有,摊子的名字、咱们的人手、主要的菜品和定价,这些必须咱们自己说了算。厂里可以派个名义上的‘管理员’,但不能干涉具体经营。采购渠道,咱们可以优先用厂里推荐的,但要有选择权,价格要公道。”
“他们会答应吗?”沈红梅觉得陆丰的要求有些天真。
“事在人为。”陆丰眼神沉静,“李主任是个务实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持续解决问题、不出乱子的摊点,而不是一个被管死了、失去活力、最终垮掉的累赘。只要咱们能证明,按照咱们的方式,摊子能办得更好,给厂里带来的好处(无论是解决吃饭问题还是上缴的管理费)更多,他就有理由支持咱们。”
沈红梅低头想了想,觉得陆丰分析得有道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个赵大虎……他会不会在里面搞鬼?”
“有可能。”陆丰神色凝重了些,“他眼红咱们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厂里真要正式管理这片,他或许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人塞进来,或者干脆把咱们挤走,换他的人干。所以,这次谈判,咱们必须争取到李主任的明确支持,最好能拿到白纸黑字的东西。”
事情定下,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忙碌。但一整天,心里都悬着这件事。中午卖凉面时,沈红梅甚至有些走神,差点找错钱。
傍晚,赵大虎来取饺子和凉菜时,果然话多了起来。
“陆师傅,沈妹子,听说了吗?厂里要对咱们这片‘三产’规范管理了。”他咬了一口饺子,看似随意地说,“要我说,早该管管了。这乱七八糟的,不成体统。以后啊,说不定都得统一招牌,统一进货,统一价格。像你们这‘红丰小吃’,名字都得改改。”
陆丰心里冷笑,面上却笑着应付:“是得规范。不过具体怎么弄,还得看厂里安排。咱们听领导的。”
“那是。”赵大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陆师傅,你手艺是好,但毕竟……是外来的。这以后要是真统一管理了,用人啊、进货啊,肯定得优先照顾厂里的子弟和关系户。你们两口子,也得早做打算啊。”
这话里的威胁和拉拢之意,已经毫不掩饰了。
“多谢赵师傅提醒。”陆丰不卑不亢,“我们就是靠手艺混口饭吃,领导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能让工人们吃得好,吃得实惠,我们就没意见。”
赵大虎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拎着东西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红梅担忧地看向陆丰。陆丰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慌。
第二天下午,陆丰特意换上了那件最干净、补丁最少的旧中山装(沈红梅昨晚连夜熨烫过),又去合作社小卖部买了两包稍微上点档次的“牡丹”烟,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他没有直接去厂办公楼,而是先找到了技术员老陈。老陈算是“红丰小吃”的熟客,对陆丰的手艺颇为赞赏,跟李主任似乎也有些交情。
陆丰没绕弯子,把想找李主任汇报一下摊子近期情况、顺便请教一下“规范管理”后如何更好为工人服务的想法说了,请老陈帮忙引见一下。
老陈是个实在人,觉得陆丰态度端正,便答应下来。他先去李主任办公室打了个招呼,过了一会儿出来,对等在外面的陆丰点点头:“李主任现在有点空,你进去吧。好好说。”
“谢谢陈工!”陆丰道了谢,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后勤科副主任”牌子的房门。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两把待客的木椅子。李主任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陆来了?坐。”
“李主任好。”陆丰恭敬地欠了欠身,把用报纸包着的烟轻轻放在办公桌不显眼的角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主任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种不成文的“礼节”。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陆丰:“听说你们摊子最近又搞了新花样?凉面?反响不错?”
“都是瞎琢磨,工友们捧场。”陆丰坐得笔直,语气诚恳,“主要是天暖和了,想着给工友们换换口味。凉面清爽开胃,准备起来也快,不耽误大家时间。”
“嗯,用心是好的。”李主任不置可否,“听说生意越来越红火,每天进账不少吧?”
陆丰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脸上笑容不变,老实回答:“托您的福,工友们照顾,是比以前好一些。但开销也大,房租、水电、原料、人工,还有给您添麻烦的‘管理费’,处处都要钱。我们也就是挣点辛苦钱,勉强糊口,给家里老人治治病。”
他把“给家里老人治病”点出来,既是博取同情,也是暗示他们赚的钱有明确的、迫切的用途,并非纯粹为了发财。
李主任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厂里最近在讨论你们这些‘试点’摊位的管理问题。无规矩不成方圆,长期这样松散着,确实不是办法。你们有什么想法?”
陆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坐直身体,神情更加恳切:“李主任,我们完全理解厂里的考虑,也坚决支持规范管理。我们两口子是从农村来的,没别的本事,就靠这点手艺和实在,想在城里有个立足之地。‘红丰小吃’能有今天,全靠您当初给的这个机会,还有工友们的信任。”
他先表了忠心,接着话锋一转:“我们琢磨着,规范管理,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了让工友们吃得更好、更实惠、更放心,同时也能给厂里创造点效益,解决点实际困难。我们‘红丰小吃’这几个月,自认为在这两方面,都做出了一点微小的成绩。”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上面是沈红梅工整誊抄的、近三个月的部分数据(当然是挑选过的):日均服务工人人次、主要菜品价格(强调一直未涨价)、客人满意度(用一些熟客的夸赞代替),以及按时足额缴纳管理费、卫生费的记录。
“李主任,这是我们简单记的。”陆丰把纸递过去,“我们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绝对是本分经营,把工友当自家人,把味道和分量放在第一位。工友们认可,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李主任接过纸,扫了几眼,没说话,但脸色似乎缓和了些。陆丰的数据虽然简单,但很实在,能看出是用心在做,也确实得到了工人的认可。这符合他当初搞“试点”的初衷。
“你们做得确实不错。”李主任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正因为做得好,眼红的人就多,议论也多。厂里也有压力。统一管理,势在必行。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陆丰立刻接口,“我们也愿意服从厂里统一管理。只是……李主任,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们担心,如果管理得太死,一切统得过严,可能会把现在这点好不容易做起来的‘活气’给管没了。”陆丰斟酌着词句,“比如,如果非要改名字,工友们可能就不认了;如果非要统一用指定的、价格可能更高的原料,我们的成本就会上去,要么涨价,要么分量味道打折,工友们可能就不满意了;如果非要塞进来不懂行的人指手画脚,这摊子可能就运转不灵了。”
他看着李主任的眼睛,语气真诚而沉重:“李主任,我们不是不愿意被管,是怕被管死了,最后辜负了您的信任,也对不起天天来吃饭的工友们。我们觉得,管理应该是‘服务’和‘保障’,保障卫生安全,保障公平交易,服务工友需求,而不是‘束缚’和‘限制’。”
李主任听着,没有打断,眼神若有所思。
陆丰趁热打铁:“所以,我们冒昧地想提几个建议,看能不能在统一管理的大框架下,给我们这样已经做出点样子、得到工人认可的摊点,留一点点‘因摊制宜’的灵活空间。”
“哦?什么建议?”李主任似乎有了点兴趣。
“第一,管理费,我们理解可能会调整,但恳请厂里考虑到我们是小本经营,家里还有重病老人,能在一个我们承受得起的合理范围。比如,在现有基础上,适当增加一些,但不要翻倍甚至更多。”
“第二,经营自主权。摊子的名字、主要菜品和定价,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决定?工友们认的是‘红丰小吃’这块牌子,认的是陆丰的手艺和沈红梅的实在。如果换了名字,换了味道,可能就留不住人了。原料采购,我们可以优先采用厂里推荐或提供的渠道,但希望能有选择权和议价权,保证原料质量和成本可控。”
“第三,人员。摊子小,就是我们两口子加上偶尔请个零工,忙得过来,也知根知底。如果厂里要派管理员,我们欢迎,但希望能以监督、协调、服务为主,不直接干预具体经营。我们保证账目清晰,随时接受检查。”
陆丰一条条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李主任的反应。他说的这些,有些是底线(如经营自主权),有些是争取(如管理费数额),有些是妥协(如接受派员监督)。他在赌,赌李主任是个务实的领导,看重的是实际效果而非僵化的形式;赌“红丰小吃”的价值,足以让李主任愿意为他们争取一点特殊政策。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良久,李主任缓缓开口:“小陆,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全。”
陆丰的心提了起来。
“你们摊子的情况,我确实了解一些。做得不错,工人有口碑,这是事实。”李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丰,“但厂里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也不是只有我李某人一个人说了算。工会那边,后勤科其他同志,还有……一些别有心思的人,都在看着。”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陆丰:“你的要求,有些可以商量,有些……很难。管理费,肯定要涨,这是原则。涨多少,我可以帮你们说话,但最终要看集体讨论。经营自主权……招牌可以暂时不动,主要菜品和定价,报备审核,不能随意变动。原料采购,原则上用厂里统一渠道,价格和质量厂里担保,你们可以提需求。人员……暂时不派,但你们要自觉,账目必须清楚,随时备查。”
这已经比陆丰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很多了!管理费涨,但李主任答应帮忙说话;招牌保住了;菜品定价需报备但自主权基本保留;原料用统一渠道但有质量担保和需求建议权;不派员,但要加强自律。
“谢谢李主任!太谢谢您了!”陆丰连忙站起身,真心实意地道谢。他知道,这已经是李主任在权限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别谢得太早。”李主任摆摆手,坐回椅子上,脸色重新变得严肃,“给你们灵活空间,是希望你们能把摊子办得更好,更规范,成为厂里‘三产’的一个正面典型,而不是给你们搞特殊的特权。卫生、安全、分量、价格,这些红线绝对不能碰!尤其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原料来源,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再有任何‘说不清’的东西!明白吗?”
陆丰心里一凛,知道李主任可能听到了些什么风声,或者只是出于原则性的警告。他立刻保证:“李主任放心!我们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原料绝对走正规渠道,保证干净卫生,分量足,价格公道!绝不给您和厂里抹黑!”
“嗯。”李主任点点头,“具体的管理细则,估计还得一阵子才能出来。这段时间,你们照常经营,但要更加注意。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桌上陆丰带来的那包烟,“跟某些人来往,要注意分寸。”
这指的是赵大虎。陆丰心领神会:“是,我们明白。”
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陆丰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谈判算是初步成功,争取到了相对有利的条件,但压力也随之而来。李主任的警告犹在耳边,赵大虎的虎视眈眈就在身边,而即将到来的“正式管理”,就像一把已经悬在头顶、只是暂时还未落下的铡刀。
回到棚子,沈红梅正在焦急地等待。看到陆丰的表情,她紧张地问:“怎么样?”
陆丰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沈红梅听完,沉默了很久。管理费要涨,这是最让她肉疼的。但招牌保住了,经营自主权基本在握,原料渠道有了厂里担保(虽然可能比老王那条线贵,但安全),这又让她松了口气。
“李主任……算是帮咱们了。”她低声说,语气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种更深的不安——欠下的人情,迟早要还。而厂里那些“别有心思的人”,又会是谁?
“嗯。”陆丰应道,“咱们现在,算是暂时在砧板上站稳了。但刀子还在别人手里。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得更稳,更干净。”
他看向棚子里袅袅升腾的蒸汽,和那些简陋却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锅碗瓢盆。生意要做,钱要赚,父亲的病要治,更好的生活要争取。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合法”、“合规”、“干净”的基础上。老王那条路,是彻底不能走了。以后,他们得在更狭窄、更规范的缝隙里,去寻找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春潮越发汹涌,裹挟着机遇,也暗藏着更多的规矩与束缚。“红丰小吃”这艘小船,刚刚躲过一场风暴,又驶入了更复杂的航道。掌舵的陆丰和护航的沈红梅,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