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招牌下的硝烟
从李主任办公室带回来的,既有一份暂时的安心,也有更沉甸甸的压力。陆丰把谈判结果大致跟沈红梅说了,两人都清楚,李主任给的“灵活空间”是有限的,更是有条件的。他们必须比以前更规矩、更干净、更无可挑剔。
管理费肯定要涨,具体涨多少,悬而未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沈红梅的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疯狂地琢磨如何开源节流,把每一分钱的效用都压榨到极致。凉面增加了供应量,鸡丝凉面也固定每天供应十碗,反响持续火爆。她又催促陆丰赶紧把“冷馄饨”的想法落实——馄饨皮可以买现成的,馅料用纯猪肉加一点虾皮末提鲜,汤底就用熬好的骨头汤晾凉,撒上紫菜、虾皮、蛋皮丝和葱花,清爽鲜美,定价一毛二,作为凉面之外的另一个清爽选择。
陆丰则在琢磨原料。老王那条线彻底断了,以后必须完全依赖“正规渠道”。李主任虽然答应帮忙协调厂里的供应渠道,但价格和质量如何,还是未知数。他趁着一次采购,特意去了一趟厂里指定的、位于城西的“第二食品厂”门市部。规模不大,货品也普通,但胜在手续齐全,盖着红章。酱油、醋、盐的价格比供销社略低,但比老王当初的“特殊渠道”还是贵了一截。猪油和白糖更是紧俏,需要凭厂里的介绍信才能按计划价购买少量。这意味着,他们之前那种相对“奢侈”的用油用糖方式,必须调整。 “油和糖得省着用了。”回来后,陆丰对沈红梅说,“炸油条的油要反复滤净,多用几次。汤里的猪油减量,靠骨头和火候提味。拌凉菜的香油,点到为止。白糖……除了饺子馅和凉面调料里必须的那一点,其他地方能不用就不用。” 沈红梅默默点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锱铢必较的生活,只是如今限制更多,需要算计得更精细。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外部。 就在陆丰找过李主任后没几天,机械厂后门这片空地上,紧挨着“红丰小吃”的棚子西侧,突然开始施工了。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正儿八经地拉来了砖头水泥,几个工人叮叮当当地开始砌墙搭顶。很快,一个比“红丰小吃”的棚子大上两倍、规整许多的红砖石棉瓦结构的“正式”店面雏形就出现了。门脸上方,预留了挂大招牌的位置。 “这是要干啥?”“盖房子?开商店?”工人们议论纷纷。 陆丰和沈红梅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位置,这架势,分明是要开一家更大的、更有“官方”背景的饮食店!是冲他们来的吗? 答案很快揭晓。几天后,崭新的店面落成,门口挂上了白底红字、方方正正的大招牌——“第一机械厂职工联营食堂(第三分部)”。落款是厂工会和后勤科。 “联营食堂”!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陆丰和沈红梅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这不再是东头凉皮摊那样的个体竞争,而是来自“官方”的、拥有正规编制、可能享受原料配给和政策倾斜的“正规军”!而且,就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几乎是脸贴着脸地竞争! 开业当天,鞭炮齐鸣。厂工会和后勤科来了几个小干部剪彩,场面不大,但足够正式。新食堂窗明几净,里面摆着十几张崭新的白色折叠桌椅,打饭窗口后面,穿着统一白大褂的食堂职工忙碌着。菜单用红漆写在黑板上,挂在窗口上方:红烧肉(四毛)、土豆烧鸡块(三毛五)、西红柿炒鸡蛋(两毛)、炒青菜(一毛)、米饭(五分)、馒头(三分)、面条(一毛)…… 价格比“红丰小吃”略低,尤其是荤菜。虽然一看就知道肉量不可能多,但“红烧肉”三个字对工人的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环境好,看着干净正规。 开业头几天,“联营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许多工人抱着尝鲜和“支持厂里自己食堂”的心态,涌了过去。“红丰小吃”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不少,中午高峰期,棚子里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空位。 沈红梅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对面热闹的景象,再看着自己棚子里稀疏的客人,手里的抹布几乎要被她拧断。陆丰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也沉甸甸的。他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客流和菜单,分析着优劣。 “他们的优势是环境、价格、还有‘厂办’的牌子。”晚上收摊后,陆丰对闷头刷碗的沈红梅分析,“但劣势也明显:大锅饭,味道肯定一般;菜品固定,没变化;服务速度可能慢;分量……恐怕也不如咱们实在。” 沈红梅把碗重重一放,水花四溅:“那又怎么样?人家便宜!还有红烧肉!工人就认这个!” “便宜和红烧肉能吸引人一时,但留不住人一世。”陆丰语气冷静,“咱们的味道、分量、出餐速度、还有跟工人们的熟络,是咱们的铁饭碗。只要咱们自己不乱,把味道和分量保持住,甚至做得更好,那些吃腻了大锅饭、想吃口顺心热乎的工人,迟早会回来。” “可他们天天这么抢客人,咱们的生意……”沈红梅心疼的是实实在在流失的收入。 “所以咱们不能光等着。”陆丰眼神锐利起来,“他们做他们的红烧肉,咱们就突出咱们的特色。凉面、冷馄饨、饺子、鸡丝三丝,这些他们都没有。还有,咱们的‘小炒’可以恢复,但要更精致,价格可以再提一点,瞄准那些愿意多花点钱吃好点的人。另外,”他顿了顿,“服务要更贴心。记住熟客的口味,天热了准备点免费的解暑凉茶,晚上给下夜班的工人留点热乎的……” 沈红梅听着,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眼神渐渐活泛起来。是啊,光着急没用,得想办法。竞争来了,躲不掉,就只能迎上去,把自己擅长的做到极致。 两人开始调整策略。陆丰更加用心地打磨凉面和冷馄饨的味道,甚至在冷馄饨汤里尝试加入一点点熬制后过滤的、澄清的鸡汤,鲜味顿时提升了一个档次。沈红梅则负责“感情投资”,对熟客的称呼从“师傅”变成了更亲切的“张哥”、“李姐”,偶尔聊两句家常,天热时真的熬了一锅免费的、加了点甘草和薄荷叶的“凉茶”放在棚子口。 同时,他们也开始留意“联营食堂”的动静。几天热闹过后,“联营食堂”的排队景象果然有所消退。陆丰让沈红梅装作好奇,去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炒青菜回来“尝尝”。 红烧肉颜色深红,卖相不错,但入口肉质偏柴,肥肉油腻,调味偏咸,典型的食堂大锅菜水准。炒青菜则油大水多,软塌塌的,没什么锅气。 “就这?”沈红梅尝了一口,撇撇嘴,心里的焦虑顿时散了大半。这味道,跟陆丰做的根本没法比。 陆丰也尝了,心里更加有底。“看来,他们的优势也就环境和价格了。味道是硬伤。工人吃一两回新鲜还行,久了肯定腻。” 果然,又过了几天,一些老面孔开始陆陆续续回流“红丰小吃”。 “还是陆师傅这儿的面条筋道,汤头鲜!” “那食堂的红烧肉,看着挺好,吃着真不咋地,齁咸!” “还是这儿自在,跟回家吃饭似的。” “陆师傅,给我来碗鸡丝凉面,多放辣!食堂那面条,软趴趴的没嚼劲!” 生意虽然还没恢复到“联营食堂”开业前的水平,但稳住了阵脚,甚至有慢慢回升的趋势。沈红梅记账时,发现收入曲线在经历一个陡峭的下跌后,开始平缓地向上爬升。她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掉以轻心。 然而,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这天下午,赵大虎又晃悠过来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直奔他的“份子”,而是在棚子外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红火的“联营食堂”,又看看“红丰小吃”,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又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师傅,沈妹子,最近生意……受影响了吧?”他走进来,大咧咧地坐下。 “还好,工友们还认我们这口。”陆丰笑着应付,给他倒了碗凉茶。 “认是认,可架不住人家便宜啊。”赵大虎喝了一大口茶,“那可是厂里正经办的食堂,有补贴的!以后说不定连你们这‘试点’都得归他们管。我听说啊,”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联营食堂,工会那边出了大头,后勤科具体管。以后咱们这片儿,所有卖吃食的,原料都得从他们那儿走,价格嘛……嘿嘿。” 陆丰心里一凛。统一原料采购?如果“联营食堂”利用管理权,在原料供应上卡他们脖子,或者抬高价格,那对他们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赵师傅消息灵通。”陆丰不动声色,“不过咱们这小摊子,用的料少,应该不至于吧?” “那可不好说。”赵大虎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这年头,规矩是人家定的。陆师傅,要我说,你们这手艺是真不错,但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看人家那食堂,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们要是……嗯,早点找棵大树靠着,以后的路也好走点不是?”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赵大虎大概觉得,“红丰小吃”在“联营食堂”的冲击下岌岌可危,正是他趁火打劫、彻底将其纳入自己势力范围的好时机。 陆丰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赵师傅说得是。不过我们这摊子,是李主任亲自关照的‘试点’,还得听厂里安排。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把李主任搬出来,既是提醒赵大虎他们上头也有人,也是委婉地拒绝。 赵大虎脸色沉了沉,显然对李主任还是有些忌惮。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了饺子和凉菜,冷哼一声走了。临走前,又瞥了一眼对面热闹的“联营食堂”。 沈红梅等他走远,才低声道:“他这是想趁火打劫!” “嗯。”陆丰脸色凝重,“更麻烦的是,他说的‘统一原料’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联营食堂’真掌握了采购权,咱们就被掐住脖子了。” “那怎么办?”沈红梅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条路。”陆丰思忖着,“一是尽快跟李主任确认,咱们的原料采购权到底能不能保住。二是……咱们得想办法,拓宽自己的原料来源,不能只依赖厂里那条线。” “拓宽?怎么拓宽?”沈红梅不解,“老王那条线不是断了吗?” “老王断了,但桐县这么大,做调料、粮油生意的,不止他一家。”陆丰眼中闪过一道光,“正规的国营厂子咱们攀不上,但那些街道办的、集体所有的小厂、作坊呢?还有周边农村,直接跟生产队或者农户对接呢?虽然量小麻烦,但也许能找到价格合适、质量也不错的。咱们用量不算特别大,可以试试。” 这又是一个需要冒险和投入精力的新方向。但面对“联营食堂”和赵大虎的双重挤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红梅沉默着,看着对面那崭新却透着官僚气息的“联营食堂”招牌,再看看自己这个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棚子。一种强烈的、不甘被吞没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你去打听。”她抬起头,眼神坚定,“需要本钱,从账上支。只要能找到便宜又好的料,多跑点路,多费点事,都值。” 陆丰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破釜沉舟般的狠厉,知道这个被生活磨砺得越发坚韧的女人,已经做好了迎接更激烈竞争的准备。 “好。”他应道。 棚子外,春风依旧和煦,但空气里已经隐隐弥漫起硝烟的味道。一面是崭新的、带着体制优越感的“联营食堂”招牌,一面是简陋却顽强生存的“红丰小吃”招牌。两者相距不过二十米,却仿佛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和未来道路。 而夹在中间,如履薄冰的陆丰和沈红梅,必须在这新招牌投下的阴影与自身燃起的倔强微光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能够继续走下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