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推荐 都市娱乐 重生1987之从麻婆豆腐开始逆

第七章 釜底炊薪

  

罚款单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红梅的心口。五十块,是她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半个月才攒下的家底。天还没亮透,她就揣着那包用罚款单裹着的钱,踏着露水去了市管会指定的收缴点。交钱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负责收钱的人斜睨着她,不耐烦地数了钱,撕下半张收据扔给她,像打发叫花子。

  

沈红梅捏着那半张轻飘飘的纸,走出那扇门,初冬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没有立刻回棚子,而是拐去了医院。父亲的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平稳了些。她默默交了十块钱的住院费,看着护士记下账,又在床头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直到探视时间结束,她才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却也莫名地更稳。

  

回到棚子时,陆丰已经起来了,正在熬煮今天要用的面汤。骨头汤的香味混着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暖人。他看了一眼沈红梅的脸色,没问罚款的事,只是递过去一碗刚煮好的、什么都没加的清汤:“喝口热的。”

  

沈红梅没接,径直走到藏钱的角落,把剩下的十三块多零票仔细清点了一遍,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面粉、豆子、土豆和那点可怜的肉,最后目光落在陆丰刚贴在墙上的一张新写的“通知”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本摊正积极补办各项手续,暂停供应小炒,面条、豆腐照常,感谢各位工友支持。”

  

  

“你写的?”沈红梅声音干涩。

  

“嗯。小炒先停几天,少用油和肉,省点成本。也是做个姿态,让人知道我们在‘整改’。”陆丰解释,把汤碗又往前递了递。

  

沈红梅这次接过来,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汁滑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李主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中午来。”陆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如果他今天不来,我晚上收摊后,去厂里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他办公室。”

  

沈红梅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始准备早点的食材。泡豆子,磨豆浆,发面,切咸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和焦虑都揉进面团里,剁进菜板中。

  

上午的生意照旧。馒头花卷依旧抢手,豆浆油条咸菜的老三样也卖得不错。工人们似乎没太在意墙上那张新通知,依旧说说笑笑,抱怨着厂里的活儿,议论着昨晚的电视节目。偶尔有人问一句“咋没小炒了”,陆丰就笑着解释“正在办手续,过几天就恢复”,客人们大多表示理解,也有人嘟囔两句“可惜了”。

  

沈红梅收钱、递东西,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比早上活泛了些。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毛票和硬币落入钱箱的声音,是此刻最能安慰她的东西。

  

中午时分,陆丰特意留意着。面汤熬得格外浓郁,红油也重新炼制过,香气扑鼻。他甚至还用最后一点肥肉膘熬了碗猪油,准备给阳春面提香。

  

快十二点半,人流高峰期稍微过去些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李主任依旧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铝饭盒,独自一人走了过来。他没有直接去排队,而是在棚子外略站了站,目光扫过墙上那张“通知”,又看了看里面忙碌的陆丰和沈红梅,还有虽然简陋但明显收拾过的环境。

  

陆丰心领神会,趁着一个客人端面离开的空隙,用干净毛巾擦了擦手,主动迎了出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李主任,您来了。”

  

  

李主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听说你们这儿……遇到点麻烦?”

  

陆丰心里一紧,知道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最后的试探。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不瞒您说,李主任,是遇到坎儿了。昨天‘市管会’的同志来了,说我们没执照没手续,罚了款,限期补办。我们这小本生意,刚见点起色,这笔罚款……实在伤筋动骨。”他没有哭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李主任“唔”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罚款我们已经交了。”陆丰立刻表态,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收据,双手递过去,“该认的错我们认。手续我们肯定想补,可……我们外来户,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这手续该去哪儿办,该怎么走。正想着,能不能请您这样的厂里领导,给我们指条明路。”他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点明了“厂里领导”,也暗示了想寻求庇护的意思。

  

李主任接过收据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沉吟片刻:“你们这摊子,我观察了几天。东西做得实在,工人们也认。不过,无证经营确实不行,食品安全不是小事。”

  

“是,您说得对。”陆丰连连点头,“我们保证食材新鲜,碗筷都用开水烫,卫生绝对不敢马虎。可这执照……我们打听过,好像挺复杂,还要有固定的经营场所证明什么的。我们租这合作社的地方,不知道算不算?”

  

李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两口子,是哪里人?怎么想到来这儿摆摊?”

  

陆丰心里飞快转着念头,知道这是盘底细。他半真半假地说:“我们是下面公社的,家里老人病了,欠了债,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来县城找条活路。我爱人红梅,”他指了指里面正在捞面的沈红梅,“她爹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用药。我们没别的本事,就她做饭还行,我又跟人学过点手艺,就琢磨着摆个摊,赚点辛苦钱,给老人治病,把债还上。”

  

他把沈红梅父亲重病的情况点出来,既是博取同情,也是解释他们为何如此拼命,背景干净。

  

李主任听着,目光在沈红梅忙碌而瘦削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丝。“都不容易。”他淡淡道,“厂里最近也在讨论,怎么改善职工吃饭的问题。食堂是大锅饭,众口难调。你们这种小摊,灵活,味道好,如果能规范起来,倒是个补充。”

  

  

陆丰心脏猛地一跳,知道有门了!他强压住激动,更加诚恳地说:“李主任,要是厂里能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好好干!保证卫生,保证分量,价格也绝对公道!就是……这手续和场地,我们实在没门路。”

  

李主任背着手,在棚子前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这样吧。罚款单和你们这租赁收据,复印一份给我。我回头问问后勤科和工会,看看你们这种情况,能不能按‘厂区生活服务补充点’试点来处理。如果能成,厂里可以出面,帮你们协调办个临时许可,场地也算有个说法。但是——”他语气一转,目光严厉起来,“有几条必须做到:第一,卫生绝对不能出问题,碗筷消毒,食材来源要清楚;第二,价格要稳定,不能看生意好就乱涨价;第三,服从厂里统一管理,不能惹是生非。尤其是昨天那种事,决不能再发生!”

  

陆丰心中大喜,连忙保证:“李主任,您放心!这几条我们绝对做到!卫生我们加倍注意,价格我们只求薄利,绝不乱来!昨天那几位工友,可能也是误会,我们以后一定注意沟通方式,绝不给厂里添麻烦!”他顺带把昨天冲突的责任轻轻带过,定性为“误会”。

  

李主任点了点头:“嗯。我先去问问,成不成还不一定。你们这几天先照常经营,但一定要注意。”他顿了顿,看了看锅里的面条,“给我来碗……阳春面吧,多放点猪油和葱花。”

  

“好嘞!您里面坐,马上就好!”陆丰赶紧应道,亲自去下面,特意多挑了一筷子面,浇上浓白的骨头汤,舀了满满一勺晶亮的猪油,又撒上翠绿的葱花,双手端到李主任坐的小桌前。

  

李主任慢慢吃着,没再说话。陆丰也不敢打扰,继续去忙活其他客人,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

  

李主任吃完面,付了钱,对陆丰点点头,便起身走了。没有再说别的,但那个点头和临走时若有所思的眼神,让陆丰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答应了?”沈红梅凑过来,低声问,眼里有希冀,也有不安。

  

“没明说,但松口了。”陆丰压抑着兴奋,“他答应帮我们去问问,搞个‘试点’。要是成了,咱们就有半个官方身份了,手续和场地问题都能解决!”

  

沈红梅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还得等。而且,就算成了,以后是不是还得受厂里管?赚的钱……”

  

  

“受管是肯定的,但也有了保护伞。”陆丰冷静分析,“至少‘市管会’那种随便罚款的不敢轻易来了。赵大虎那种人,也得掂量掂量。赚的钱,该交的管理费肯定要交,但总比被罚款、被赶走强。而且,有了正规身份,咱们才能想更远的事。”

  

“更远的事?”沈红梅疑惑。

  

“比如,以后生意稳定了,是不是可以盘个小店面?或者,跟厂里食堂合作,供应一部分面食?”陆丰的目光越过简陋的棚子,看向远处,“但现在,先得把这‘试点’拿下来。”

  

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边忐忑地等待消息,一边更加小心地经营。卫生搞得一丝不苟,价格纹丝不动,对客人的态度也更加热情周到。沈红梅甚至尝试着对熟客挤出一点生硬的笑容。陆丰则抽空去旧货市场,又淘换回几个粗瓷大碗和一把长柄勺子,让摊面看起来更齐整些。

  

赵大虎那伙人没再来捣乱,不知道是忌惮李主任,还是暂时偃旗息鼓。东头的凉皮摊和斜对面的老太太摊子,似乎也消停了些,大概“市管会”的罚款雨露均沾,谁也没跑掉。

  

第三天下午,陆丰正在准备晚上的豆腐,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找到了棚子,自称是厂工会的小张干事。

  

“是陆丰同志和沈红梅同志吧?”小张干事很客气,“李主任让我来通知你们,关于你们申请作为‘职工生活服务补充点’试点的事情,厂里后勤科和工会初步研究,原则上是同意的。”

  

陆丰和沈红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是,”小张干事拿出几张纸,“有几个条件,需要你们先做到,并且签订这个简单的协议。”

  

条件和李主任那天说的差不多:确保食品卫生安全,有基本的食材进货记录;价格需报备,变动要申请;服从厂里相关部门(主要是后勤科和工会)的日常管理和检查;每月缴纳二十元的管理费和十元的卫生费;试点期暂定三个月,视经营和群众反映情况决定是否续期。

  

  

三十块钱!比租金还多!沈红梅下意识就想皱眉。

  

陆丰却抢先一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组织!谢谢李主任!也谢谢张干事!这些条件我们都同意!一定严格遵守!”他接过协议,看了一遍,内容还算公允,主要强调的是管理和卫生责任。他示意沈红梅签字。

  

沈红梅咬着嘴唇,在陆丰鼓励(几乎是强迫)的眼神下,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丰也签了字。

  

小张干事收起一份协议,又把另一份递给他们:“这份你们收好。另外,这是厂里给你们开的‘临时经营许可’证明,盖了后勤科和工会的章。凭这个,你们可以去工商所补办一个临时的摊贩登记手续,应该就不会再有无证经营的问题了。场地嘛,就按你们和合作社的租赁关系来,厂里认可。”

  

一张盖着红章的纸,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沈红梅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鲜红的印章,眼圈突然有些发热。有了这个,他们就不再是随时可能被驱赶、被罚款的“黑户”了!

  

“还有,”小张干事推了推眼镜,“李主任建议,你们这摊子,可以起个名字,做个简单点的招牌,看起来也正规些。名字嘛……最好朴实点,贴近工人。”

  

送走小张干事,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红梅还捏着那张许可证明,呆呆地看着。

  

陆丰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他走到沈红梅身边,低声说:“红梅,我们……有身份了。”

  

沈红梅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难辨,有欣喜,有心酸,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名字……起什么?”

  

陆丰环顾这个简陋却凝聚了他们半个月心血和全部希望的棚子,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和锅里翻滚的浓汤上。

  

  

“就叫‘红丰小吃’吧。”他说,“你的红,我的丰。简单,好记,也寓意着……红红火火,丰收有余。”

  

沈红梅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反对。

  

第二天,“红丰小吃”的简陋招牌挂了出来,依旧是陆丰手写的毛笔字,比之前的“早点”二字工整了些。旁边还贴上了那张盖着红章的“临时经营许可”复印件。

  

工人们来来往往,看到新招牌和那张“官方证明”,议论纷纷。

  

“哟,升级了啊?有执照了?”

  

“红丰小吃?名字不错!”

  

“这下正规了,吃着更放心了!”

  

“还是陆师傅和沈妹子手艺好,厂里都认可了!”

  

话语里多是善意和认可。赵大虎那伙人远远看着,没再靠近。

  

李主任中午又来了,这次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对陆丰点点头:“好好干。”

  

  

“一定不辜负领导信任!”陆丰郑重道。

  

棚子下的炊烟,似乎比以前更直,更稳了。虽然每个月多了三十块固定支出,虽然头上多了“管理”的紧箍咒,但陆丰和沈红梅都知道,这一步,走对了。他们终于从风雨飘摇的浮萍,变成了一棵虽然细小、却已扎根土壤、有了名分的小苗。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父亲的病,欠的债,生意的竞争,管理的约束……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合法经营、可以期待明天的起点。

  

釜底之薪,虽微,却已点燃。接下来的,便是如何让这火,烧得更旺,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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