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骤雨将至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时缓时急,打在石棉瓦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敲得人心烦意乱。天快亮时,雨势才渐渐转小,化作濛濛的雨雾,笼罩着灰扑扑的桐县。
破屋里,沈红梅几乎一夜未合眼。账本上的数字、赵大虎阴鸷的眼神、父亲病床上枯槁的面容、还有墙角那些不能见光的油罐调料罐,在黑暗里轮番撕扯着她的神经。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浸到骨头缝里的、对未来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陆丰倒是睡着了,但睡得很沉,眉头紧锁,呼吸粗重。后脑的旧伤似乎在这阴雨天里闹得更凶,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艰难地渗进一丝灰白。沈红梅挣扎着起身,手脚冰凉。她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准备早点的食材。动作依旧麻利,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麻木。和面时,她舀面粉的手顿了顿——面缸又快见底了。去粮店买议价粮需要更多的钱,而韩老汉那里的油,也只剩下小半壶。刘姐那边的加工费虽然便宜,但香料原料也得花钱去买……钱,像指缝里的沙子,怎么攥都攥不住,眼睁睁看着它流走。
陆丰也醒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看到沈红梅苍白憔悴的脸色,心里一沉。“没睡好?”
“嗯。”沈红梅应了一声,没多说,把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雨停了,路滑,今天去采购小心点。”
“知道。”陆丰起身,穿好那身满是油渍的旧工装。他知道沈红梅在担心什么,不仅仅是路滑,更是担心赵大虎那边,担心原料,担心越来越近的“规范管理”那把铡刀。但他不能露怯,至少不能在沈红梅面前。
早上的生意比前几天更冷清。雨后的清晨寒意沁人,不少工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连看都没看棚子一眼,径直去了对面看起来更暖和、更“正规”的“联营食堂”。只有几个风雨无阻的老客,哆哆嗦嗦地进来,要一碗滚烫的阳春面或几个刚出锅的油条。
“陆师傅,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你们也受罪。”一个老工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说。
“凑合过。”陆丰笑着应道,手里麻利地炸着油条,“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红梅默默地收钱,找零,心里却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阴冷潮湿。她注意到,连那几个最忠实的、几乎每天都来的老客,今天也有两个没露面。是病了?还是……也被对面“联营食堂”的“清凉券”和更便宜的热菜吸引过去了?
一种巨大的、即将被抛弃的恐慌感,悄悄攥住了她的心脏。
上午没什么客人,陆丰让沈红梅看摊,自己骑车出去“采购”。他先去了一趟韩老汉约定的新地点——城外河边的一片小树林。这次交易很顺利,二十斤花生油,九毛一斤,钱货两讫。但韩老汉在交货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最近查得严,公社里也在说这事。下次……可能得再换个地方,时间也得变。”
陆丰心里一凛,点了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条脆弱的“暗渠”,也开始感受到外界的压力了。
接着,他又去了刘姐家,送去一小包花椒和干辣椒,取了磨好的花椒粉和辣椒面。刘姐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下次别赶在饭点来,惹眼。
最后,他才去了正经的副食店和粮店,买了些必须的、能开发票的盐、酱油、碱面和少量议价面粉。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代表着不菲支出的票据,再摸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零钱,陆丰的心情比天色还要阴沉。
回到棚子,已是中午。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铅灰,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红梅正在给一个熟客打包饺子,看到陆丰回来,眼神询问。
陆丰微微摇头,示意一切“正常”。但沈红梅从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和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里,读出了不轻松。
午饭时分,“联营食堂”那边又排起了小队。他们今天似乎推出了“特价菜”——土豆烧鸡块,只要三毛钱。虽然知道鸡肉不会多,但“土豆烧鸡块”的诱惑力,显然比单纯的红烧肉或炒青菜更大。不少人被吸引了过去。
“红丰小吃”这边,只有零星的客人。沈红梅准备的三十碗凉面,只卖出去不到十碗。就连平时最受欢迎的鸡丝凉面,今天也无人问津。棚子里冷清得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棚顶缝隙的呜咽声。
沈红梅看着锅里渐渐冷掉的面条和盆里剩着的凉菜,第一次没有感到心疼浪费,而是一种深深的、冰冷的绝望。她仿佛看到自己精心搭建起来的这个小窝,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拆解、侵蚀,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医院那个负责父亲病房的护士,姓周,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没穿护士服,而是裹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大衣,脸色有些焦急,在棚子外张望。
沈红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出去:“周护士?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我爹……”
周护士看到她,松了口气,又左右看看,把她拉到棚子边上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红梅,你别急,你爹暂时没事。我是趁中午休息跑出来的,有个要紧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沈红梅的心悬着。
“你爹用的那种药,库存不多了。”周护士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医生昨天会诊,觉得你爹的情况……光靠现在这种药维持,可能不够了。他们建议,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最好换成一种进口的新药,效果更好,但……价格非常贵,一个疗程就要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沈红梅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冰冷的棚子立柱,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两百多块!那是他们现在全部积蓄都远远不够的天文数字!就算是把摊子卖了,也未必凑得齐!
“还有,”周护士脸上露出同情又为难的神色,“医院最近也在查账,催缴欠费。你爹那边……账上又快空了。护士长让我提醒你,最好这两天就去续上,不然……用药可能会受影响。”
雪上加霜。不,是冰雹直接砸在了头顶。
沈红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护士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两个数字在疯狂旋转:两百块……欠费……
直到周护士担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想开点”、“再想想办法”,匆匆离开后,沈红梅还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泡透、失去魂魄的泥塑。
陆丰发现了她的异常,走过来:“红梅?怎么了?谁来了?”
沈红梅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空洞,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得不像人声的几个字:“爹的药……没了……要换新的……两百块……医院……催钱……”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丰的心里。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病情的恶化,天价的新药,医院的催缴,还有眼前这日渐惨淡的生意……所有的不利因素,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汇聚成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击垮的暴风雨。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红梅,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钱,是唯一的解药。可钱从哪里来?
棚子里仅有的两个客人似乎感受到了这边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匆匆吃完,放下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远处“联营食堂”隐约传来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沈红梅忽然动了。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用了很久、磨得雪亮的菜刀。手指抚过冰凉的刀背,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狠厉或决绝,只有一片茫然的、近乎认命的空洞。
“陆丰,”她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咱们……是不是没路了?”
陆丰的心像被那只抚过刀背的手狠狠攥住了。他见过沈红梅挥刀拼命的样子,见过她咬牙硬撑的样子,见过她精打细算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绝望到近乎放弃的样子。
“有路。”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上前,从她手里轻轻拿过那把刀,放回案板上。“红梅,看着我。”
沈红梅抬起空洞的眼睛。
“天无绝人之路。”陆丰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爹的病要治,钱,咱们一起想办法挣。摊子要守,客源,咱们一起想办法拉回来。赵大虎也好,‘联营食堂’也好,规矩也好,都是难关,但难关就是用来闯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拿着刀,我只有五毛钱。那时候比现在难多了,不也过来了?现在咱们有手艺,有口碑,有这个小摊子,还有……”他看着她,“还有彼此。只要人不倒,灶火不熄,就总有办法。”
沈红梅怔怔地看着他。陆丰眼中的光芒,像黑暗里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烫得她死寂的心猛地一颤。是啊,那时候……比现在更难。那时候除了恨和绝望,一无所有。现在呢?至少……有这个棚子,有每天还能赚到一点的收入,有……眼前这个曾经她恨之入骨,现在却成了唯一支撑的男人。
绝望的冰层,被这微弱却执拗的火光,灼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可是……两百块……那么多……”她的声音依旧干涩,却不再完全是死气。
“一步一步来。”陆丰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将一点温度传递过去,“医院欠费,咱们明天就去交一部分,稳住用药。新药的钱,咱们一起攒。生意不好,咱们就想办法让它好起来。原料贵,咱们就找更便宜的,或者,咱们开发更省料、但味道不打折的新菜!”
他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却奇迹般地驱散了些许沈红梅心头的阴霾。是啊,光绝望有什么用?爹还在医院等着,这个摊子还在,日子就得过下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股酸涩的湿意逼了回去,反手握紧了陆丰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温暖。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棚子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还有赵大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陆师傅!沈妹子!忙着呢?”
两人迅速松开手,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沈红梅脸上的脆弱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一层习惯性的冷硬。陆丰则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客气的笑容,迎了出去。
赵大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男人脸色严肃,目光在简陋的棚子里扫视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赵师傅,这位是……”陆丰心里警铃大作。
“介绍一下,”赵大虎脸上堆着笑,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厂工会的郑干事,专门负责咱们这片‘三产’和个体经营户规范管理工作的。郑干事,这就是‘红丰小吃’的陆丰,陆师傅,这是他爱人沈红梅。”
郑干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简陋的菜单和“消费满五角送卤蛋”的红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丰同志,沈红梅同志。”郑干事开口,声音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根据厂里统一部署,为了加强管理,保障职工饮食卫生安全,规范经营秩序,工会和后勤科联合工作组,即将对厂区范围内所有食品经营摊点进行摸底排查和登记备案。今天,我先来了解一下你们这个摊点的基本情况。”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说说吧,摊点名称,经营者姓名,户籍所在地,经营项目,日均营业额,主要原料进货渠道,有没有健康证,卫生许可证,还有……你们跟厂里合作社的租赁合同,以及李主任特批的‘试点’文件,都拿出来看看。”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他们最薄弱、最经不起推敲的环节。原料进货渠道?那些“暗渠”怎么说得出口?健康证?卫生许可证?他们根本没有!日均营业额?这能说实话吗?李主任的“试点”文件?那只是一张简单的许可证明,能抵挡得住“规范管理”的大旗吗?
沈红梅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手指掐进了掌心。陆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恭敬:“郑干事,您辛苦了。我们这小摊子,情况比较简单。名字就叫‘红丰小吃’,就我们两口子经营,老家是下面红旗公社的。主要卖点面条、饺子、凉菜。原料都是从正规副食店和粮店买的,票据我们都留着。健康证和卫生许可证……我们之前不懂,没办,正想去补办呢。至于李主任的‘试点’文件,还有租赁合同,我这就去拿给您看。”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拿那个装重要证件的小铁盒,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郑干事的到来,绝对不是偶然。赵大虎领他来,用意再明显不过——借“规范管理”的东风,名正言顺地来查他们,找他们的麻烦!如果被抓住把柄,轻则罚款、停业整顿,重则直接取缔,甚至可能牵连到李主任!
而他们,刚刚遭受父亲病重、药费天价的打击,生意又如此惨淡,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真正的骤雨,终于要来了。而且,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陆丰拿着那个轻飘飘的铁盒,走向郑干事和赵大虎。沈红梅站在他身后半步,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破釜沉舟的火焰。
只是这一次,火焰深处,除了决绝,还多了一丝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亮出所有爪牙的、孤狼般的凶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