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渠与明火
韩老汉那壶带着田野阳光和石磨温度的花生油,成了“红丰小吃”棚子里一个隐秘而滚烫的秘密。它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那堆破麻袋的最深处,每次取用,陆丰都只舀出极少的量,混入日渐稀少的旧油中。新油的金黄与醇香,像一丝不甘被磨灭的倔强生机,悄然渗透进每一根变得格外酥脆金黄的油条,每一碗油花更亮、香气更足的阳春面汤里。
客人们吃出来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但就是觉得今天的油条格外“正”,今天的汤面格外“润”。有些老餮甚至私下嘀咕:“陆师傅这是下了血本换好油了?”这话传到沈红梅耳朵里,她只是低头揉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她清楚,这“血本”下得值,但更得捂严实。
陆丰则开始了更频繁的“下午外出”。五里桥的交易只维持了一次十斤的试探。第二次,按照沈红梅的意思,陆丰尝试着跟韩老汉谈到了九毛二一斤,要了二十斤。韩老汉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半晌,点了头。他需要稳定的销路,陆丰需要稳定优质的油源,微妙的平衡在无声中达成。交货地点换到了更隐蔽的城外废弃砖窑,时间依旧是傍晚。
除了油,陆丰也开始尝试接触其他可能的“暗渠”。他记下了上次在集市遇见的那个卖自榨油老农的摊位,连续几天下午去蹲守,终于又碰上了。老农卖的菜籽油品相不如韩老汉的花生油,颜色深,杂质多,但价格更低,八毛五一斤,而且据说家里还有自榨的芝麻油,更香也更贵。陆丰没敢多要,只要了五斤菜籽油,准备拿回去炒菜试试。老农很谨慎,收钱时手都在抖,连说“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调料方面,那个铁匠铺旁杂货铺的老板,在陆丰连着买了几次针头线脑后,终于松了口,说他有个亲戚在邻县小调料厂,能弄到一些“处理品”的八角、桂皮和花椒,价格便宜,但包装简陋,品相不一。陆丰要了一点样品,回去一试,香味倒是浓郁,只是杂质多了些,需要仔细挑拣。这又是一条需要甄别和小心维护的线。
沈红梅则彻底接管了摊面的“外交”。她开始有意识地跟来吃饭的、相熟的工人聊天,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消息灵通或者有点小权力的。从他们嘴里,她零零碎碎地拼凑着关于“联营食堂”和厂里动向的信息。
“联营食堂那帮人,趾高气扬的,好像咱们工人离了他们就得饿死!”
“听说他们从后勤科领的肉和油都是有数的,根本做不出多少红烧肉,都是土豆充数!”
“工会王主席的小舅子在食堂管采购,油水足着呢……”
“厂里好像真有风声,说要规范咱们这片的小吃摊,以后都得从‘联营食堂’那边统一进货……”
真真假假的消息,让沈红梅心里的弦越绷越紧。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焦虑,而是开始主动思考对策。她让陆丰在保留核心菜品(麻婆豆腐、饺子、凉面)的同时,尝试开发一些用料更普通、但味道可以调得更出彩的“家常菜”,比如“醋溜土豆丝”、“虎皮青椒”、“家常豆腐”,定价控制在一毛五以内,主打实惠下饭,跟“联营食堂”那些“大锅菜”形成差异化竞争。
同时,她开始更加刻意地经营“人情”。给常客留座,偶尔给加班晚来的工人多抓一把面条,天热时那锅免费凉茶一直熬着,甚至默许陆丰给几个特别熟络的老主顾碗里多放半勺红油或臊子。这些细微之处,像无形的丝线,将“红丰小吃”和它的客人们更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然而,“联营食堂”这座大山带来的压迫感,并未因这些努力而减轻。相反,它开始展示出“正规军”的另一种威力。
这天中午,饭点刚过,“联营食堂”那边忽然贴出了一张新告示,用毛笔写着:“为回馈广大职工,即日起,凭本厂工作证在本食堂就餐,每满五毛钱,赠送‘清凉券’一张,集齐五张可免费兑换绿豆汤一碗或素包子两个。”
变相降价!还绑定了“工作证”!这明显是针对“红丰小吃”这种没有“工作证”要求的摊点来的。告示一贴出,果然吸引了不少工人围观,有些人当即就转身去了“联营食堂”排队。
沈红梅站在棚子口,看着对面热闹的景象,脸色发白。赵大虎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嘴里叼着牙签,似笑非笑:“沈妹子,看见没?人家这才是会做生意。有组织,有纪律,还有‘福利’。你们这单打独斗的,怕是扛不住喽。”
沈红梅没理他,转身回到灶台边,用力地剁着案板上的肉馅,刀刀入木三分。陆丰走过来,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别急。他们送‘清凉券’,咱们送不起,但咱们有他们送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红梅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是哭,是急的。 “现炒现做的锅气,和他们永远做不出来的味道。”陆丰声音沉稳,“还有,熟客的信任。红梅,你发现没有,去领券排队的,大多是生面孔或者图新鲜、贪小便宜的。真正的老客,有几个去了?” 沈红梅一愣,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那几个每天必来吃麻婆豆腐拌饭的老工人,今天依然坐在棚子角落里;爱喝两口小酒、就着凉菜花生米的几个老师傅,也还在;还有那个带着孩子、每周五必来吃饺子的女工,刚刚才牵着孩子离开。 “可……客源还是被分流了。”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难免的。”陆丰擦擦手,“但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他们打他们的价格战,咱们打咱们的品质战、感情牌。另外,”他眼神微动,“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弄点‘小优惠’?不搞券那么麻烦,直接点。比如,吃满五毛钱,送个卤蛋或者一份小咸菜?成本可控,也实在。” 沈红梅迅速在心里盘算。一个卤蛋成本三分,小咸菜几乎没成本。吃满五毛送一个,等于变相打了九四折,但比直接降价显得更有诚意,也更能留住那些吃惯了的老客。 “行。”她果断点头,“明天就弄。卤蛋我来煮。” 第二天,“红丰小吃”的菜单旁边,也贴了张小红纸,上面是陆丰还算工整的字迹:“工友惠顾:消费满五角,送卤蛋一枚或小菜一份。多谢支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绑定的条件,简单直接。一些老客看到,会心一笑,觉得陆师傅两口子实在。有些被“清凉券”吸引走的客人,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毕竟,卤蛋是实实在在能立刻吃到嘴里的。 竞争,从简单的价格,蔓延到了更细微的营销和服务层面。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似乎更复杂了些。 压力之下,陆丰寻找“暗渠”的脚步更快了。他不再满足于韩老汉和老农的油,开始尝试接触那个酱菜厂家属“代加工”香料粉的线索。几经周折,通过一个在酱菜厂做临时工的远房亲戚的邻居的牵线,他见到了一个自称“刘姐”的中年妇女。刘姐家里有个小石磨,能接点私活,把八角、桂皮、小茴香、花椒等炒香后磨成混合的五香粉,或者单磨辣椒面、花椒面。价格比国营副食店便宜不少,但要求现钱,量不能大,而且要自己带原料去加工,她只收加工费。 这等于把风险分散了。原料陆丰可以自己想办法从不同渠道零买,加工环节交给刘姐,就算出事,也有缓冲余地。陆丰觉得可行,先拿了一小包八角去试了试。刘姐手艺不错,磨出的五香粉粗细均匀,香味纯正。虽然比老王当初能弄到的“南方货”差些意思,但足够用了。 一条以油料、调料为主的、脆弱但能运转的“暗渠”网络,正在陆丰的苦心经营下,悄然成型。它像大树深入地底的根须,虽然细小杂乱,却源源不断地为“红丰小吃”这棵艰难生长的小苗,输送着赖以生存的养分。 但“明火”的烧灼,也越来越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丰刚从城外废弃砖窑取回二十斤新油,藏好,正准备开火做晚饭,棚子外传来一阵喧哗。赵大虎领着两三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了门口。这次,他没要饺子凉菜,脸色阴沉。 “陆师傅,最近挺忙啊?下午总不见人。”赵大虎抱着胳膊,目光在陆丰身上扫来扫去,“听说……你在外面找了不少‘门路’?” 陆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赵师傅说笑了,就是到处看看,想找点便宜合适的料,小本生意,不容易。” “不容易?”赵大虎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我看你们挺容易的。油条炸得比别人香,面条汤比别人鲜,连凉菜都拌得格外有味儿……陆师傅,这用的是哪门子的‘好料’啊?该不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棚子里的锅灶和角落。 沈红梅闻声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脸色紧绷,挡在陆丰身前:“赵大虎,你想干什么?我们用的料干干净净,都是从正规地方买的!你别血口喷人!” “正规地方?”赵大虎瞥了她手里的刀一眼,笑容更冷,“沈妹子,别激动。我就是好奇,打听打听。毕竟,现在厂里要规范管理,对所有摊点的原料来源都得查清楚。你们这‘试点’……更得做个表率,是不是?” 他搬出了“厂里规范管理”的大帽子。陆丰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敲打。赵大虎未必掌握了什么确切证据,但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想借此施压,要么分一杯羹,要么彻底拿捏住他们。 “赵师傅,我们的原料来源,李主任那边也清楚。”陆丰把沈红梅轻轻拉到身后,迎上赵大虎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都是从正规副食店和指定渠道进的,票据都留着。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李主任,或者等厂里统一检查的时候来看。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把李主任抬出来,既是威慑,也是划清界限——我们的事,有李主任管着,轮不到你赵大虎越界。 赵大虎脸色变了变,显然对李主任还是忌惮。他盯着陆丰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行,陆师傅硬气。我就是提醒提醒,没别的意思。毕竟,这年头,规矩多,小心驶得万年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吃进肚子里,可是要坏事的。”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人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背影。 棚子里一片死寂。沈红梅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陆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他这是急了。‘联营食堂’那边估计给他压力了,或者他自己想插一脚没找到门路。咱们越稳,他越没辙。” 话虽如此,两人都知道,赵大虎就像一条嗅到腥味的鬣狗,不会轻易放弃。而他们那些隐秘的“暗渠”,风险似乎又增加了一重。 夜深了,破屋里依旧弥漫着花生油和五香粉混合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香气。沈红梅没有睡,就着油灯,反复核算着最近的账目。收入在“联营食堂”冲击和“清凉券”竞争下,出现了明显的下滑,虽然他们用“满送卤蛋”勉强稳住了一部分老客,但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更薄了。而开辟“暗渠”节省下来的成本,大部分又被原料价格上涨(正规渠道)和寻找新渠道的隐性成本(时间、精力、交通、人情)所抵消。 算来算去,结余的增长极其缓慢,距离给父亲换更好的药、租间像样房子的目标,依然遥远。 她疲惫地合上账本,看向墙角已经睡着的陆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后脑勺的旧伤处似乎又隐隐作痛,让他睡得并不安稳。 这个男人……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恨吗?好像很久没有那种尖锐的恨意了。依赖吗?是的,不得不依赖。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看到他为了这个摊子奔波劳碌,看到他面对赵大虎时不退缩的背影,看到他调试新菜时专注的侧脸……那些画面,像微小的火星,在她冰冷而坚硬的心防上,烫出一个个细小却无法忽视的烙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可这雨声落在沈红梅耳中,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想起藏在破麻袋深处的那些油壶、调料罐,想起明天还要去应付赵大虎可能的刁难,想起对面“联营食堂”那刺眼的红字招牌,想起父亲病床上灰败的脸…… 前路仿佛被这绵绵春雨打湿,泥泞不堪,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天,总会亮的。灶里的火,不能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