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阴云隙光
郑干事那双戴着眼镜、显得过分锐利的眼睛,正透过薄薄的镜片,审视着沈红梅从墙砖缝里取出的几张纸。最上面是那张盖着后勤科和工会红章的“临时经营许可”证明,纸已泛黄,边角毛糙。下面是和合作社赵哥签的场地租赁收据,字迹潦草,还有李主任写的一张便条,算是同意他们作为“改善职工就餐试点”的批示,但措辞含糊。
赵大虎抱着胳膊站在郑干事侧后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像秃鹫一样在陆丰、沈红梅和这个简陋棚子之间逡巡。棚子外,阴沉的天空下,几个看热闹的工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连对面“联营食堂”的喧闹声都似乎小了些。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沈红梅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手指在围裙下悄悄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父亲医药费的催命符还在耳边回响,而眼前这关,更是生死攸关。
陆丰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遮挡住郑干事一部分投向沈红梅的审视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甚至带着点局促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
郑干事看完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丰脸上:“就这些?”
“是,郑干事。”陆丰点头,语气诚恳,“我们不懂政策,当时李主任和合作社赵哥说这样就行,我们就按着做了。执照和卫生证,我们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办,也……也没那个钱。”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无奈。
“李主任的批示……”郑干事用手指点了点那张便条,“只是原则同意,具体的管理细则和合规手续,并没有明确。这‘临时许可’,严格来说,也不够规范。”
他的话像小锤,一下下敲在陆丰和沈红梅紧绷的神经上。
“是是是,您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陆丰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就想凭力气和手艺混口饭吃,给家里老人治治病,真不懂那么多规矩。郑干事,您看……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需要我们补办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能让这摊子继续开下去,让工友们还能吃上口热乎的,我们怎么都行!”
他把“给老人治病”和“让工友吃上热乎饭”这两个最能打动人心的理由再次抛出来,语气真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是示弱,也是争取同情。
郑干事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应。他环顾了一下棚子。虽然简陋,但灶台、案板、碗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也没有污水油渍。墙上那张“消费满五角送卤蛋”的红纸虽然粗糙,但也算是一种朴素的经营策略。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是实实在在的。这和对面“联营食堂”那种刻板的、带着食堂特有气味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又看了看门外那些虽然不敢靠近但明显关注着这边的工人。他虽是工会干事,但也常下车间,知道工人们私下对食堂饭菜的抱怨,也知道“红丰小吃”在部分工人中的口碑。
“你们的原料进货票据呢?拿出来看看。”郑干事没有接陆丰的话,转而问道。
来了!最致命的一击!
沈红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些正规副食店、粮店的票据,他们确实有,但不多,而且和实际用量对不上。至于韩老汉、刘姐那些“暗渠”,根本没有任何票据!
陆丰心里也是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票据……有的有的,红梅,去把装票据的那个铁皮盒子拿来。”他一边说,一边对沈红梅使了个眼色。
沈红梅会意,转身走到棚子最里面,蹲下身,在一个破木箱里摸索。她背对着郑干事和赵大虎,动作很慢,手指颤抖着,从那叠为数不多的正规票据中,抽出几张日期最近、金额较大的,又飞快地从箱子底层一个小布袋里,抓出几张小面额的、日期更早的、同样盖着公章的旧票据——那是以前在别处零碎买东西攒下的,混在一起。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拿着那个装钱的旧铁皮饼干盒(里面早已空了),和那叠混好的票据,走了回来。
“郑干事,您看,都在这儿。”她把铁皮盒和票据一起放在郑干事面前的破木桌上,“有些小额的,随手就……就不知道放哪儿了。这些是主要的。”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发颤。
郑干事拿起那叠票据,一张张翻看。粮店的,副食店的,油盐酱醋,零零总总。数额、日期、公章,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以他的经验,一个生意看起来还不错的摊子,每天的原料消耗,绝不止票据上显示的这些。而且,票据上的购买地点有些分散,时间跨度也大,不太像一个稳定经营摊点的采购习惯。
他心中疑窦更甚,但没有证据。放下票据,他又问:“健康证呢?”
“我们……我们身体都好,没生过啥大病。”陆丰抢在沈红梅前面回答,语气有些讪讪,“这个证……真没办过。要不,我们明天就去医院检查,补办?”
郑干事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摊子,问题一大堆:手续不全,票据可疑,人员无证。按规矩,勒令停业整顿,罚款,甚至取缔,都说得过去。但……李主任那张含糊的便条,工人们的口碑,还有这两口子确实不易的情况(家里有重病老人),又让他有些犹豫。更重要的是,他来之前,赵大虎私下找他,话里话外暗示这摊子“有问题”,“走歪门邪道”,但具体是什么,又语焉不详。赵大虎的目的,郑干事也能猜到几分。这让他对赵大虎的话,也存了几分保留。
“郑干事,”赵大虎见郑干事沉吟,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您看,这摊子问题不少吧?手续不齐,票据也对不上,谁知道他们用的料干不干净?这要是吃出问题,可是大事!咱们厂里现在正要抓典型,树新风,这种……是不是该严肃处理?”他特意加重了“吃出问题”和“抓典型”几个字。
郑干事瞥了赵大虎一眼,没接话。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陆丰和沈红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几分公式化的严厉:
“陆丰同志,沈红梅同志,根据初步了解,你们这个摊点,确实存在经营手续不全、从业人员未办理健康证明、原料进货票据不规范等问题。这不符合厂里对食品经营摊点的管理要求,也存在食品安全隐患。”
每说一条,沈红梅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陆丰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冷和颤抖。
“鉴于你们是初次被检查,且李主任之前有过批示,厂里也本着‘教育为主、规范为辅’的原则,”郑干事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现对你们提出以下整改要求:第一,限期十五天内,补办齐全工商登记、卫生许可、健康证明等所有合法经营手续。第二,建立规范的原料采购台账,所有进货必须有合法票据,确保来源清晰可查。第三,加强摊点卫生管理,随时接受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虎有些不满的脸,又看向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忧心忡忡的陆丰和沈红梅:“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未能完成整改,或者后续检查中再发现问题,厂里将有权责令你们停业,直至取消经营资格。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谢谢郑干事!谢谢厂里给我们改正的机会!”陆丰连连鞠躬,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心里却沉甸甸的。十五天!补办所有手续?谈何容易!那些执照、许可证,去哪里办?要花多少钱?找谁疏通?还有原料采购台账,这意味着他们那些“暗渠”必须立刻切断,全部转向价格更高、可能还不稳定的“正规渠道”!这整改要求,看似给了活路,实则是一道更加狭窄、布满荆棘的独木桥。
沈红梅也听懂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巨大的现实困难压灭。补手续的钱从哪里出?全部用正规渠道原料,成本要涨多少?生意已经这么差……她仿佛看到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在眼前晃动,耳边又响起周护士说的“两百块”和“催缴欠费”。
“行了,今天就这样。”郑干事收起笔记本和笔,装进公文包,“你们抓紧时间整改。赵师傅,我们走吧。”
赵大虎显然对郑干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但也不敢当面质疑,只是狠狠地瞪了陆丰和沈红梅一眼,跟着郑干事走了。走到棚子口,他又回头,丢下一句:“陆师傅,沈妹子,好好整改啊!可别再走‘歪路’了!”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看着两人走远,消失在厂区道路的拐角,棚子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沈红梅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陆丰紧紧扶住。她靠着他,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两人谁也没说话,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较量,耗尽了他们大半的力气和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沈红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十五天……手续……钱……”
“别怕。”陆丰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握住她依旧冰冷的手,“手续的事,我去跑。钱……咱们一起想办法。原料的事,韩老汉和刘姐那边,暂时断了。以后,先用厂里指定的渠道,贵就贵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可是……爹的药……医院的欠费……”沈红梅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生意又这样……哪来的钱?”
陆丰沉默了一下。是啊,钱。这是横亘在眼前最现实、最冷酷的大山。父亲的药费像无底洞,医院的催缴迫在眉睫,生意下滑收入锐减,现在又要额外支出一笔不小的“整改”费用……所有的不利因素,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汇聚成一股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洪流。
他环顾这个简陋却倾注了他们全部心血和希望的棚子。灶火未熄,汤锅里的骨头汤还在微微翻滚,散发出最后的、倔强的香气。墙上那张“红丰小吃”的招牌虽然简陋,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梅,”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信我吗?”
沈红梅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带给她最深伤害、如今却成了她唯一依靠的男人。他眼中的光芒,依旧像黑暗里的火种,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烫着她的心。
“信。”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除了信他,她还能信谁?信这冰冷无情的命运吗?
“好。”陆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爹的药费,医院的欠费,咱们明天先去交一部分,稳住。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摊子,咱们不能倒!不但不能倒,还要想办法让它重新火起来!”
“怎么……火起来?”沈红梅茫然。
“办法总比困难多。”陆丰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汤,“手续的事,我去找李主任,看能不能请他帮忙指条路,或者缓一缓。生意的事……”他转头看向沈红梅,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打价格战,搞小恩小惠,咱们就玩点他们玩不了的!”
“玩什么?”
“玩‘新鲜’,玩‘稀缺’。”陆丰道,“凉面、冷馄饨是特色,但还不够。我想……试试做点别的。比如,天气热了,做点‘冰粉’?或者,弄点简单的‘卤味’,卤点豆腐干、鸡蛋、鸡爪?这些成本可控,味道好,别处没有,就是咱们的独家招牌!价格可以定高一点,专赚那些愿意为好吃多花点钱的人。”
冰粉?卤味?沈红梅没听过,但陆丰眼中那种熟悉的、笃定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里,变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还有,”陆丰走回她身边,压低声音,“赵大虎和郑干事今天没抓着咱们的把柄,但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咱们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尤其是原料,哪怕贵,也要走明路,票据留好。至于韩老汉和刘姐那条线……”他犹豫了一下,“先彻底断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沈红梅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意味着成本增加,利润更薄。
“明天,”陆丰最后说道,“我去医院交钱,找李主任。你在家,把摊子收拾好,卤味和冰粉……我晚上回来教你做。”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棚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远处的“联营食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但在这小小的“红丰小吃”棚子里,一场更加艰难、却更加决绝的生存之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阴云依旧密布,但缝隙里,似乎漏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坚持者的光。
沈红梅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已经被擦过无数遍的桌子。动作很重,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和绝望都擦掉。
陆丰则重新点燃了灶火,开始熬制一锅新的、准备用来尝试卤味的汤底。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沈红梅眼中那重新凝聚起来的、不肯认输的微光。
雨,终究没有落下来。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的手,在这阴云隙光之下,把灶火烧得更旺,把路,走下去。


